第二章 空格先留着
第二天下午来接许谦的是爸爸。
许达的电动车停在楼下,后座绑着一件折好的雨衣。许谦跑下来,先绕着车看了一圈,问妈妈呢。
“她上班。昨天有人替了她最后半个小时,今天得还回去。”
“就半个小时。”
“嗯,人家也等着接孩子。”
许达把头盔扣带拨平,让他低头。扣子响的时候,许谦想起昨天在车上,妈妈问过他要不要喝水,还说今天带他买面包。他当时一直盯着那张画坏的纸,只答了一个“不”。
“我还可以去吧?”他扶住后座。
许达看了看手机:“能。四点到,五点得走,我六点上班。不是说好了么?”
许谦松开一直攥着的书包带,爬上后座。到了文化站,他比爸爸先上楼,冲得太快,书包拉链撞在扶手上叮了一声。
罗榛正坐在门边拧水杯。她看见他,先伸手:“昨天我的纸巾盒是不是落你那儿了?”
“你借的是我的纸巾。”
“哦,那你给我一张,我水洒了。”
许谦从包里找纸巾,那张折好的棋图也跟着滑出来。罗榛弯腰捡起,展开,看见左边的红点,问他是不是流鼻血了。
“番茄。”他把纸拿回来,“温老师让我们摆昨天那一盘。”
“我后面好多都忘了。”罗榛擦着桌子说,“你记得吗?”
许谦很想说记得。他昨天已经说了两次不记得,今天再说,好像十四个月的课一下白上了。可罗榛也忘了,她照样坐在那里,把纸巾团起来往垃圾桶扔。纸团碰到桶边掉下去,她只好再站起来捡。
“我也有忘的。”许谦说。
温筠给两人摆好棋盘,把手机放在一侧。照片上能看见大半个盘面,另一边被许谦的袖口挡住,桌角还有罗榛的图书借阅卡。他用指头把画面放大,看到那颗向前追的白子,确实就在自己不想看见的地方。
罗榛把相同的位置摆出来,顺手捏起下一颗黑子。
“等一下。”许谦说。
她以为自己摆错,拿着棋子没放。
“昨天你下楼以后,我把这个挪了。”许谦指指白子,又指旁边,“挪到这里了。”
罗榛看看他,又看看温老师:“那我怎么还断得进去?”
“就断不进去了。”
“所以那不是昨天的。”
她说得很快,跟说纸巾是谁的一样。许谦准备好的那句“我不是故意记错”卡在嘴里,没再拿出来。
“嗯。我当时觉得,要是早补一下,就不用输。”
罗榛皱着眉,把原来的黑子放下:“也不一定。我可以不从这里下啊。”
许谦想反驳,温筠却叫他们先别讨论新的下法。三个人按照片把那个局部恢复,照片以后的几步,两人记得相同;再往后,许谦觉得黑棋先往边上走,罗榛却记得自己先接了一下。他们争了两句,又都不敢肯定。
温筠拿铅笔,在纸上画了个小问号。
“这里先空着。等想起来再补。”
“那不就没摆完?”许谦问。
“今天不是来交一张填满的纸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让他们回到那颗改过的白子,再试另一种走法。许谦补住豁口,罗榛这回没有朝里面撞,转去旁边宽阔的地方落子。
许谦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他昨晚躺在床上,把补住以后的局面想了很多遍:黑棋不甘心,仍旧往里钻,自己一下接住,再一下包过去。他甚至想好了罗榛会怎样撅嘴。现在她只是换了个地方,安安稳稳拿棋子敲了敲盒沿。
“轮到你。”
许谦拿起白子,想跟过去,又舍不得刚补好的这一块。光这一手,他就想了很久。许达在旁边椅子上坐着,没有催,只把原先翘着的腿放下来,悄悄看了两次钟。
试到四点五十分,温筠叫他们停。换一种下法,许谦没有立刻输掉大块棋,可后面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罗榛把那几颗用来试变化的棋收起,原来的局部还留着。
“星期天我可不会下你想的那步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不知道。”
许谦抿了抿嘴,最后还是笑了一下。他在旧图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小图,标上“可以试”,又在旧图上补了一个字:原。
爸爸到门边叫他时,他刚好把铅笔装好。温筠对许达说了周日的时间,九点开始,第三轮在午饭后,最迟四点结束。许达把时间记进手机,没有当场答应。
回去的路上经过面包店,许谦趴在爸爸背后,说不要停,他家里还有饼干。许达没听清,等红灯时偏头问了一遍。
“你是不是怕迟到?”孩子问。
“今天还来得及。星期天得跟同事换一下班。”
许谦慢慢把脸离开爸爸的后背:“要是换不到呢?”
“我晚上问。问到再告诉你。”
他本来想保证自己一定进前四,让爸爸觉得这趟值得,嘴巴张开,却只说:“我三盘都会下完。”
许达伸手碰了碰他的头盔,示意抱稳。车动起来,书包里的纸轻轻碰着他的腰。那上面有原来的坏棋,有新试的走法,还有一个没有填上的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