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这笔钱我不垫了
“再垫三十万,设备就不用拆。”
崔绍将一张支出表推过来,笔横在最下方,正好压住顾准的名字。
顾准没有接。
他盯着自己的右手。虎口只有一道淡白旧疤,没有后来被砂轮划开的长口子,关节也不肿。桌边搁着一只缺角的搪瓷杯,里面浮着两片茶叶。杯子早在他三十五岁那年搬家时摔碎了。
现在,它又完整地站在面前。
墙上的日历翻到2013年6月3日。顾准抬眼,看向窗外那副正在拆线的试验架,连戴丰蹲在下面咬手套的样子都记起来了。
这一天,他二十八岁。
也是他第一次拿自己的钱替这个停研项目续命的日子。后来还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崔绍口里的订单始终没落下来,顾准却把能做研发的那些年,拆成一次次上门修设备的工钱,往那个填不满的洞里塞。
“你想什么呢?”崔绍敲了敲桌,“我又没说让你白出,先记着。你是技术负责人,总不能眼看项目散了。”
顾准把压在名字上的笔拿开,搁回对面。
“这笔钱我不垫了。”
崔绍愣了一下,随即笑:“昨天不是还说再试一次?”
“昨天我说的,今天改了。”
“不垫,设备下午就拉走。你那套东西还能在哪儿试?”
外面传来电动扳手的响声。顾准走到玻璃前,戴丰已经拆下一根横梁,正找人托住另一头。前世看见这一幕,他冲出去拦了车;这一次,他把门推开,只说了一句:“那边还有线没收,别硬扯。”
戴丰低头看见了,冲他点点头。
顾准回到桌旁,在交接清单上逐项核对。旧项目的电脑、图纸和工具都留在原处。他只拿走自己的杯子、一件外套,以及塞在抽屉里的半盒喉糖。崔绍看着他装纸箱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真走?外面可没有现成团队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准抱起箱子,重量压在掌心。他本以为自己会很舍不得,可走出门的时候,先感觉到的竟是轻松。那些年他总以为,丢下这间屋子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走到楼梯转角,眼前忽然浮出一行细白的字。
【未来工艺档案:初始阅览权限已开启。】
顾准停住。白字不在墙上,转头时也跟着他移动。他闭眼再睁,文字仍然悬在视野里。下一瞬,一整列灰色目录在眼前铺开:轨道施工设备、极端环境生命维护、微型能源储备……每一项旁边都有未开放的标记。
只有最下方一卷亮着。
【单兵承力模块:基础验证卷。】
他扶着栏杆站了几秒,慢慢把纸箱放下。
卷宗展开,里面不是一句万能口号,而是一副会随视角翻转的关节模型。几缕银灰色的细束沿着它收拢,外形像筋,却有完全不同的响应。旁边标着一个陌生名称:织力束。
顾准看见负载图,呼吸顿住。
如果档案里的记录是真的,这么小的模块,就能让他在旧项目里追了几年也没摸到的性能变得触手可及。但它没有从半空掉进他手里,连一颗螺钉也没有。页面底下列出的材料、加工和外部测试条件,样样都要他去找。
他试着点开完整人形总成。
【权限未开放。】
紧接着出现一项任务:完成基础模块,取得三次经独立称量的负载验证记录,开放总成卷。
顾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楼下有人搬东西,他退到一旁,让出楼梯,纸箱里的杯子轻轻碰到糖盒。脚下是真实的水泥地,耳边仍是扳手声,未来那副完整的负重甲却已经在他的眼前立了起来。
他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戴丰抱着工具箱下楼,看他坐在转角,脚步停住:“顾工,你没事吧?”
“有点事。”顾准站起来,“你这个月后面接活了吗?”
“先修我那台车床。怎么?”
顾准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,没有马上说跟我干,也没有拿一张看不见的图许诺前程。
“过几天请你看个东西。有活,我按工钱请。”
戴丰扬了一下眉:“行。别又叫我来拆就行。”
顾准到了厂门外,找了块阴凉处打开手机银行。四十八万,数字还在。这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钱,尚未被那张表拿走三十万,也没有后来的借款催着他往回跑。
他从联系人里翻出纪乔。
电话接通,那边有车声。她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,又问:“你终于想起回电话了?上回说吃饭,能从春天拖到夏天。”
顾准看着马路对面被风吹动的遮阳棚,喉咙忽然有些发紧。前世她后来去了外地,他总想着等手头好一点再见,等着等着,连解释都变得多余。
“今天请你。”他说。
“罕见。要借钱?”
“先不借。你那边是不是有个空车间可以短租,能放台架的那种?”
纪乔停了片刻,语气认真起来:“有。你做什么?”
“做一副能穿着走的承力骨架。”
“又回去赌那套旧方案?”
“新的。先做个关节,做出来再请你决定,要不要一起干。”
她没立刻答应,只报了一个见面时间,让他带预算来。顾准应了,抬头看见拉设备的货车驶出旧厂。司机按了一下喇叭,车身晃过路边水坑,往另一边开走。
他没有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