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六个人,一副甲
程秀上班第一天,就把顾准画在白板上的人形擦掉了半边。
“这边好看,没用。”她指着膝部那条过于顺滑的曲线,“人走路不会这么听话。”
戴丰正搬车床,听见这话,停下来笑了一声。顾准把白板笔递过去,让她画自己需要的测点。宁笛随后从门外进来,拿着签好的合同,身后两名短工抬来一张长桌。
六个人挤在白板前,谁也没空鼓掌。
新公司的牌子叫砺程科技,挂上去那天风很大,戴丰多拧了两颗螺钉。办公室只有车间隔出来的一小间,门关上也挡不住机床声。纪乔送来一盆绿植,第二天叶片便蒙了一层灰,被顾准搬到窗外,终于活得精神了一点。
此后的日子被拆成一堆具体的小事。
戴丰做出的第一对腿架,在台上端端正正,一装到调节架上,两侧就蹭。他拆开才发现,自己以为可以用老经验省掉的那点余量,偏偏卡在新材料伸缩的位置。程秀拿到顾准转写的控制资料,也没照着一路抄。纸面上的响应漂亮,实物却有自己的迟疑,她把每次迟疑的位置圈出来,一遍遍叫宁笛重测。
顾准白天跟着装配,夜里整理档案。
里面有些章节讲得清楚,有些名词却以更往后的技术为前提。他不能把一整卷陌生东西甩给同伴,说这是天才的灵感,就等着大家做成。他得先理解,找到眼下能替代的部分,再接受那些替代带来的重量和速度损失。
有一天半夜,程秀把一条乱跳的记录放到他面前。
“这不是你说的材料慢。是它不知道该听哪一个动作。”
顾准跟她坐到天亮,删掉一个自以为聪明的补偿。第二天,腿架第一次在空载情况下顺着宁笛的动作抬起,又在她收脚时停住,没有拖着她往前抢。
宁笛松开两侧扶手,走了四步。
戴丰原本准备好的扳手一直举在半空,等她走完,才想起来放下。
“还真能穿。”他说。
“刚才谁说像两条铁裤腿?”程秀问。
“我说的是昨天。”
笑声撞着铁皮屋顶。顾准站在终点,看宁笛低头摸了摸膝侧,心里也跟着发热。前世他画过不少这样的图,最后多半变成打包交接的文件,眼前这四步却是真的。
首笔投资到账后的第六周,骨架终于有了完整模样。
它没有漂亮外壳,腰背后挂着电池,银灰色细束被保护罩遮住,只在关节处露出一点。往人身上一套,像把一副窄窄的梯子沿脊背撑开。宁笛嫌背垫磨肩,戴丰连夜换过;程秀嫌线束太乱,顾准和两个助手蹲了一下午,把它们重新收齐。
周三晚上,纪乔拿来外包会计整理的流水。
一百六十八万总投入,如今账上剩四十八万。场地押租占十二万,器械与检测租用二十六万,加工器材及耗材六十四万,人员和日常开支十八万。第一页那三千元短租,早已并进场地一栏。
顾准看了一遍,没有问还能不能再多撑。
纪乔倒先开口:“后面那两百万,我还没让人转。”
“本来就没到时候。”
“我怕你觉得我们关系熟,可以先当成已经有。”
顾准从桌下提起她上回留下的水果盒,洗净了,倒扣在一边:“关系熟的好处,是这个盒子可以晚两周还。”
纪乔看着盒底的水珠,忍着笑,伸手拿了回来。
“后天上午的演示,我请了曹铎。他在一家装备研究单位做应用测评,和我们合作过运输设备试验。只肯来看,没答应替你推荐任何采购。”
“肯来就够了。”
“还有崔绍。他今天找到我,说有人托他看项目。”
顾准一点也不意外。上午崔绍已经打过电话,消息来自纪乔一家设备租赁合作方,对方也做过旧公司的业务。崔绍听说这边买了不少旧器械,提出由他牵一笔五十万元的投资,但新项目要交给对方控股,技术与人一起搬回原场地。
顾准当时只问,五十万里包不包括那张已经拆走的工作台。
崔绍没笑,说他做了多年研发,应该明白单靠几个人走不远。
“我没和他吵。”顾准对纪乔说,“请他一起看。看性能,不开结构罩,也不看我们那几本记录。”
纪乔点点头,在来访名单上补了一笔。
车间另一边,宁笛正在试肩带。她把手臂抬起来,再慢慢放下,负重甲跟着她移动,背后的载荷接口空着。顾准看了几眼,将目光投向还未装上的载物箱。
“一旦后续测评真过了,它能干的不只是搬箱子。”他说,“山地补给、单兵器材,人的背总有上限。”
“那你先别让它把人的腰抢走。”宁笛听见了,隔着几步回他。
第二天下午,他们把人换成试验架,开始展示前的最后一轮带载检查。地上铺着一段模拟不同接触面的试验路,旁边的记录屏刚亮起来,左腿忽然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。
短到戴丰刚问“怎么了”,宁笛就已伸手按下停机。
顾准望向屏幕。那条原本平稳的记录上,多了一道不该出现的尖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