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天后，纪乔再次走进那间短租车间。

她上次来时，地上只有顾准买的扫把和一袋螺钉。如今墙边多了工作台，台上固定着一只银灰色关节，个头不过拳头大，连着一截短梁。短梁末端挂了几个盖紧的载物盒。

她放下包，没先问能不能动，而是看了眼桌旁的人。

“你请的见证人？”

“宁笛，做过穿戴设备测试。今天按她的办法测，服务费已经付了。”顾准介绍，“她还没答应来我们这儿。”

“先别说‘我们’。”纪乔脱掉外套，“你那份预算我只看过，还没签。”

宁笛笑了一下，去检查载物盒的封条。戴丰蹲在台架下面，又摸了一遍固定的位置，起身时裤腿蹭上一片灰。他连续加工了五天，按工单拿钱，至今还不大相信自己做的这个东西能达到顾准写下的数。

未来档案的验证卷并没有替他们省掉那些废件。

第一批细束装进外壳后没有响应，第二批一带载就发热。顾准花了三个晚上，把档案里陌生的加工描述拆成戴丰能接手的工序；买得到的材料就买，做不到的部分租设备试。那些漂亮的模型一落到工作台上，处处都是钱和时间。

现在只剩眼前这一只。

宁笛拿记录夹问：“开始？”

顾准点头，刚想走到开关旁边，纪乔却叫住他：“我能换个位置看吗？”

“你想站哪儿都行，别越那条线。”

她绕到侧后方。电源线、固定座和短梁全露在外面，没有遮住的地方。宁笛先让戴丰卸下载物盒，逐个搬到独立地秤上，再记录合计重量。

一百二十公斤。

纪乔看着那个数字，眉头微微皱起。台架当然能承住这些东西，可她要看的不是一张结实桌子。

顾准接上电池，按下开关。短梁先轻轻一颤，随后抬了起来。

没有嘶哑的拖拽声，也没有藏在房梁上的钢索。几个载物盒跟着上升，重得让人下意识缩手的金属块，被那只小关节托在半空。顾准停住指令，短梁便停住，再让它下落，载物盒稳稳回到承托垫上。

纪乔没说话。

戴丰的眼睛却瞪圆了。他走到黄线边，弯腰看了看关节，又看载物盒，嘴里只冒出一句：“这小东西？”

宁笛按事先约好的顺序切断电源，检查外部记录，叫他们重新拆下盒子称重。第二次，她调换了载物盒的悬挂顺序；第三次，又让戴丰离开台架，由她独自检查后启动。

三次，短梁都抬了起来。

顾准站在一旁，视野里那行等了十二天的文字终于变了。

【基础验证完成。总成卷已开放。】

一副完整骨架在眼前缓缓展开，从脚底向上延伸到腰背，肩后留着载荷接口。顾准胸口发热，差点立刻去看下一页，却被纪乔的声音叫回来。

“别发呆。我有问题。”

他将档案收起：“问。”

“这个东西能抬，不等于穿着它的人能走。你想要的钱，是拿去解决后面那一半？”

“是。承力会往地面传，电池供能，不是把重量变没。现在关节固定在架上，换成人在里面走，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。”

“所以你也没做出来。”

顾准笑了：“做完再找你，就不是昨天谈的条件了。”

纪乔终于也笑了一下。她走到桌边，把改过的投资方案打开。过去十来天，两人已经来回讨论数次：先投一百二十万，后续两百万，要等样机带着独立称量的一百八十公斤载荷，在没有外部助力的情况下走完约定路线。整轮的权益和终止条件另有附件，不能凭今天开心就全划过来。

“你自己的四十八万也得进项目。别一头做，一头留着回旧厂。”她说。

“已经花进去的，全部有记录。短租三千也记着，后面不会再多算一遍。”

“我不是怕你贪这三千。”

顾准抬头。纪乔把手指按在文件边缘，声音低了一点：“我是怕你又拿自己的日子，去补一个永远说再等一等的项目。”

他原想开个玩笑，话到了嘴边却停了。这十二天她来过两回，第一次带走预算，第二次带来一盒切好的水果，盒子到现在还放在他桌下。

“这回你看得到我做了什么。”他说。

纪乔看着他，片刻后拿起笔：“那就写在纸上。”

几天后，新公司的账户收到首笔一百二十万元。顾准在手机上核对到账信息，又让外包会计确认一次，才给程秀打电话。她之前看过他转写的一部分方案，想参与，却一直没辞掉手头的短约。

“钱到了，合同也备好了。你要的工资不砍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，传来拉开抽屉的响声。

“我周一到。先说好，控制这块你得让我按实测改，别拿一张图压我。”

“行。”

顾准又给宁笛发了正式邀请。戴丰已经等在门边，见他放下手机，晃了晃手里的钥匙：“我那台车床也修好了。要不要租？”

“租，按月算。”

“不嫌旧？”

顾准回头看向工作台。银灰色小关节已经停机，载物盒安稳地搁在垫上。那还不是一副甲，却已经让原本空荡荡的车间有了人声。

“能干活就行。我们先让它站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