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，崔绍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。

他没再提五十万，只站在黄线外，望着那副没有外壳的负重甲。旁边一位戴眼镜的男人将随身箱放下，向顾准出示工作证，又递来名片。

曹铎，纪乔请来的应用测评工程师。

“我今天是来了解样机，不代表采购。”他先说。

“明白。”顾准接过名片，“也请您看得挑剔一点。”

两台固定摄像机已经开启，第三台交给助手，从不同方向记录。没有背景音乐，也没有事先剪好的演示片。宁笛把载物箱打开，里面是一块块有编号的配重，箱体连同配重搬上曹铎带来的秤。

一百八十公斤。

复称后，曹铎低头记录，又亲自看了箱体外侧。他没问织力束怎么做，也没见过那部分材料，只沿着可见的外框、载荷接口和地面路线逐处看过去。

崔绍在旁边问：“上面那根绳是帮着提的？”

宁笛还没穿甲，先指了指头顶的保护装置。绳索有明显余量，只有异常下坠才会绷紧，正常行走不承担载荷。曹铎让助手将这段也录进画面，自己换了一个能看清绳索的位置。

顾准站在控制台边，掌心有一点汗。

他看过未来档案里的演示。那里面的人走得很轻，外壳也远比眼前精致。可从最初一堆买来的材料，到脚下这条短短的试验路，中间所有废件、争执和睡不够的早晨，都不在档案里。

宁笛扣好穿戴连接，逐项报出状态。戴丰和助手将载物箱接入外框，再让承托台慢慢退出。重量完全落到甲上，沿着骨架传到脚下。

宁笛抬了抬头。

“可以开始。”

顾准没有替她抢这个决定。他看了一眼程秀，后者守着记录，轻轻点头。宁笛先挪出一步，左脚落稳，再带动右脚。

载物箱跟着她走了。

崔绍原本抱着胳膊，这时手慢慢放了下来。

宁笛没有走得很快。她经过平直的一段，停住，重新起步，再踏上他们标出的轻微起伏区。头顶的保护绳始终垂着松弛的一小段，没有随她的移动变直。背后一百八十公斤的箱子，也没有在她跨步时把人往下拽。

她走到了终点。

戴丰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昨天还能说两句笑话，今天却只盯着那副甲，手指按在扳手上，按得骨节发白。

曹铎走近两步，示意再查看一次外部记录。双方确认后，宁笛按约定做回程，途中多停了一次，重新起步。没有人催快，她也没有为了好看去跑。

返回承托台时，顾准听见自己终于出了一口长气。

配重重新落回台上，宁笛卸下穿戴连接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她有些出汗，腿却站得稳。曹铎先问不适，再看数据，对那段起伏区尤其反复核对。

“这段没有拖人。”他指着记录说，“原定昨天那场，就是为这个改期？”

顾准点头，将前后两份可对外的测试摘要放在他面前，完整设计仍留在柜内。

曹铎没有立刻翻，先看了顾准一眼：“这个决定做得对。我要带回去的是能复测的东西。”

顾准视野边缘，另一行文字亮了起来。

【人体负重路线验证完成。能源扩展卷目索引已开放。】

后面仍有新的试验任务。它没有送来一块无限供电的电池，也没替眼前这副甲除掉重量。顾准扫了一眼便收起视野，重新看向曹铎。

“续航还短，不能把这次演示当成连续行军。长时间负重、湿热和野外耐久，我们都没做完。”

“那就来做。”曹铎收起笔，“我回去安排正式送测接洽。单兵负载、后勤和救援都有评估价值，但用途得等完整结果，今天先别给它挂战斗力的牌子。”

纪乔一直没插话。这时她把里程碑确认页拿出来，又和宁笛逐项核了已约定的内容，才在上面签字。

“后续款按合同走。”她说。

顾准接过纸，指尖碰到她的手。她没有立即挪开，抬眼望着他，眼里那点笑比刚才在人前明显。

“那顿单独请的饭，现在可以排时间了。”

“今天？”

“今天先让他们好好吃。我的另算。”

她朝戴丰和程秀那边看去。顾准说，自己领的那份工资，够请大家好好吃一顿。两个人终于笑出了声，宁笛靠着桌沿喝水，冲顾准扬了扬杯子。

访客离开前，崔绍把手伸过来，握得有些迟。

“顾准，前几天那个条件，可以重新谈。”

顾准与他握了一下便松开：“今天不是这个议程。你愿意来，谢谢。”

他没有趁机追问对方现在出多少，也没有把旧项目的账当场翻出来。崔绍往那副甲又看了一眼，收起名片夹，转身出了门。

下周一上午，外包会计发来到账凭证。

两百万元整。公司账户原来的四十八万，如今变成二百四十八万。新采购还没下单，周末那顿饭由顾准用已领的工资结了账。

顾准把凭证给纪乔回了消息，随后走出那间小办公室。程秀正在整理送测版本，宁笛列下一轮记录，戴丰蹲在甲旁，抬头问罩壳要不要做漂亮点。

“做，但先别急着喷漆。”顾准说，“这次，它要出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