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它还不能穿
停机以后,左侧那截骨架没有立刻松开。
戴丰托住外框,宁笛指着承托架,让助手先把重量卸回去。几个人没有再按启动,等载物箱稳稳落下,顾准才蹲到旁边,摸了摸保护罩。
不烫,也没有断裂的声响。
“如果刚才里面是个人,”宁笛指向脚底,“左脚会被它留在这里,上身还想往前走。”
程秀把记录拉长。异常只持续很短一段,刚好落在左脚从平面移到不整齐接触面的时候。右侧没有同样的问题。戴丰先看装配,连着拆了两处,尺寸与他们前天复查的记录一致。
顾准翻开桌上的总成笔记,没有听见脑中有什么提示。
档案仍在那里。它既没弹出故障原因,也没因为他的焦急多开一卷。初始任务后的新要求很清楚:实际人体负重路线验证,不能拿台架代替。
可现在,他连台架都不能放过去。
下午四点,纪乔带着访客牌进来,刚走到门边就看见那副被拆开的左腿。
“明早还能演示?”
“不能。”顾准说,“上人那一项取消,先改期。”
纪乔将访客牌放在桌上,没有马上劝。她走到宁笛旁边,看完那段记录,才拿起手机。曹铎已经把明日上午空了出来,另一位合作方要从外地过来,改时间并不是发一句消息就完事。
她逐个打过去,顾准站在几步之外,听见她说抱歉,说当前样机发现异常,不安排人员负重。
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崔绍。
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,纪乔看了顾准一眼,将手机递过来。
“你自己讲。”
崔绍的声音不高:“顾准,我不是来落井下石。可你让人来了又改期,这事传出去,后面谁还肯来看?”
“我会修好,再请他们看。”
“你一直这么说。当年我听得够多了。”
顾准望着桌上的左腿,没反驳。这句话不完全是假话。前世他确实一次次说快好了,却常把没做过的部分也算进了把握里。
“这次让你等,车马费我出。”他说,“不愿意等,也可以。”
挂断电话,他把手机放到工具柜上,走回试验架。
他们重新复现了三次异常。只要回到平整硬面,左腿表现就正常;换到那段接触面,问题便出现。顾准没有让戴丰继续拆,而是请宁笛把脚底实际受力的记录和动作记录并排放出来。
同样一个抬脚指令,下面承住的地方不一样。
程秀先看出来:“这里还把它当成整个脚底都稳着。”
顾准翻到自己几周前写的一页。为了让现有器件跟上控制,他们曾简化一段输入,保留了在固定台架上最有用的几项。宁笛一直记录接触变化,却还没把那一项接进当前的控制判断。
在平地上,少掉它并不明显。
他把那页纸摊在桌上:“是我同意这样简化的。”
戴丰看了看他:“现在补不补得回来?”
“要重做这一段。不是把刚才停住的那一下抹平。”
程秀已经拖过椅子。她让顾准把可用的替代思路讲清,再由自己按现有设备改。宁笛去恢复测试区,戴丰和助手重新检查脚底结构,保证接下来测到的不是松动零件制造的假变化。
晚上十一点,纪乔给他们送来热饭。
顾准抬头时,她正用橡皮筋挽住头发,将一盒汤挪到电脑够不着的地方。她今天本来另有饭局,耳边仍戴着出门时那对小耳坠,却陪他们在满是铁屑的屋子里等到了现在。
“吃完再看。”她把筷子塞给他。
顾准接过来:“你再这么喂,我就要把它算成投资附加条件了。”
“想得美。这顿记在你个人头上,哪天单独还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顾准也笑了一下,低头扒了两口饭,胃里才意识到自己饿了。她没说两百万照样会给,他也没问,桌边那份约定仍按原来的条件放着。
凌晨,修改后的第一轮测试没有通过。
左腿不再突然留住,响应却拖慢了。程秀把椅背一推,揉着眼睛骂了一声,随后叫顾准来看。两人又熬了一阵,终于把那种明显的拖拽降下来。宁笛没有因为他们高兴就同意上人,只把下一组试验记录夹在板上。
周五上午,原来该摆访客椅的地方,摊着一排测完的记录。
大家轮流休息,换清醒的人值守,没有让同一个人守一整天。平面、不整齐接触面、负载调整,同一副骨架反复经过,几处响应逐渐落到他们预先划定的范围里。
下午,宁笛重新空载穿上,随后才按已约好的步骤试少量负载。顾准站在终点,看着她每一步,没有喊快一点。
她走回来,停稳,将手从扶栏上拿开。
“明天可以试展示载荷。今天到这儿,人先休息。”
顾准这才吐出一口气。纪乔拿起手机,重新确认周六上午的时间。曹铎答应来,崔绍也回了消息,只有两个字:照旧。
顾准把被自己简化过的那页笔记折起一角,没有撕掉,夹回原位。
戴丰收好扳手,指了指站在灯下的负重甲:“现在看着顺眼多了。”
宁笛拍拍它的腰架:“明天再夸。先让我睡一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