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耳猫不吃灵气
苏晚棠醒来的时候,先听见了水滴声。
一滴,两滴,落在石槽里,间隔稳定得像某种催眠。空气里浮着潮湿木头、药草和动物皮毛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她睁开眼,头顶不是医院惨白的灯,而是一块布满青苔的木梁。梁上垂着干燥藤蔓,末端缀着几片银白色叶子,风从破窗钻进来,叶片便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
她抬手摸了摸胸口。没有监护仪,没有电极片,也没有那种从骨缝里挤出来的疲惫。掌下的心跳清晰有力,手腕却细得陌生,指腹还带着扫帚磨出的薄茧。
记忆像被人硬塞进脑袋,挤得太阳穴发胀——加班,夜班,给住院的猫喂药,凌晨三点在停车场突然倒下。她记得同事在身后喊她,也记得自己想起寄养在朋友家的年糕,还没来得及回头,视野就已经黑了。
然后是彻底的黑。
“喵。”
声音从枕边传来,软得不合时宜。
苏晚棠猛地坐起,眩晕让她扶了一下床沿。一只灰耳猫蹲在草席上,毛色像落了薄尘的云,耳尖深灰,眼睛一只金黄、一只浅绿,尾巴紧紧卷在脚边。它没有年糕那样蓬松的布偶长毛,却用一种同样理直气壮的姿态看着她,仿佛她才是闯进来的那个。
“你是谁?”
问完她就觉得自己有病。猫当然不会回答。
灰耳猫偏了偏头,鼻尖轻轻翕动,低头舔了一口她手边的水。那只粗陶杯里原本浮着几点微亮的碎芒,水面忽然缩成一条细线,连着杯底的灵光一起被吸进它的舌尖。
苏晚棠还没来得及阻止,猫便打了个小小的喷嚏。它晃了两下,四爪一软,整个栽进她怀里。
“喂!”
她立刻托住猫的胸腹,摸颈侧脉搏,又翻开眼皮查看瞳孔。脉搏快得异常,呼吸却还算通畅。她把猫侧放在膝上,免得它呛到,指尖刚碰到腹部,便感觉一阵细微凉意顺着皮毛散开。
苏晚棠:“……”
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背。疼,很疼,不是濒死前的幻觉。
门外有人敲门,没等她答应便推开一条缝。一个穿青灰短褂的老妇人探进头来,怀里抱着两只长着鹿角的小兽。小兽不过兔子大小,蹄子却在半空乱蹬,其中一只还冲苏晚棠喷了口热气。
“醒啦?命真硬。昨晚从灵兽棚旁边捡回来,烧了一夜,居然还没把魂烧掉。”
“这里是哪里?”苏晚棠听见自己的嗓音又哑又涩。
“栖梧仙院,西偏院杂役房。”老妇人把小兽放进木箱,按住它们的角,熟练地撒了一把深绿色碎叶,“你叫苏晚棠,入院第三个月,灵根不显,负责扫院和喂食。至于你怎么摔进沟里,我没问,问了也不值两枚灵石。”
几段不属于她的零碎记忆随这句话浮上来:扫不完的石阶、领饭时冷掉的糊粥,还有周管事那张总像欠了账的脸。除此之外,原身昨夜为何靠近灵兽棚,竟是一片空白。
苏晚棠张了张嘴,最终只问:“我昏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再不醒,你那床草席都要归别人了。”
她低头看灰耳猫。猫已经恢复精神,仿佛方才瘫软的不是它,正伸爪拨弄她腰间挂着的一块木牌。木牌下拴着一枚发暗的小铃,每响一下,它便缩一下脖子,耳朵死死压平。
“别碰那个。”苏晚棠赶紧按住木牌。铃声骤停,猫的瞳孔仍缩成两条细线,连呼吸都急了。她用掌心挡住小铃,另一只手缓慢顺着它的背脊安抚,直到炸开的毛稍稍伏下。
老妇人也看了过来:“铃牌?杂役进出禁区才会发,谁给你的?”
“它醒来就在身上。”
老妇人眉头一皱,目光在木牌边缘残留的泥痕上停了片刻,没有追问,只从袖中抽出一张油纸递来。
“灵兽房缺人,周管事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干临时差事。每天两顿灵兽粮,一间不漏风的杂屋,月底还能领半枚灵石。活不轻松,抓伤咬伤都得自己认,至少比扫院有盼头。”
苏晚棠打开油纸。里面画着几种她认不出的兽形,旁边密密写着喂食时辰、灵草分量和禁忌。其中一种赤尾兽不能见生水,鹿角小兽受惊后会吐火。她下意识把注意事项在脑中分了类,像从前核对住院动物的用药单。视线移到末尾时,她看见一行颜色更深的字:夜间不得靠近北侧禁林。
“我接。”
“答应得倒快。”
“有饭吗?”
老妇人看了她半晌,忽然笑出了声:“有。猫也有,但它不能吃灵石粉。方才那杯是化开的灵气水吧?再来两口,未必还能站起来。别把它当普通灵兽养。”
苏晚棠低头看猫。灰耳猫把脸埋进她臂弯,只露出两只深灰耳尖,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干了蠢事。
“那它吃什么?”
“鱼肉、兽乳都能试。要是仍不吃,就去灵兽房找我。”老妇人抱起木箱,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铃牌,“还有,那东西先藏好。周管事瞧见了,准要问你昨夜去了哪里。”
门合上后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灰耳猫却突然从她膝头跳下,冲到窗边。窗外是一片被雾裹住的竹林,竹林尽头立着一排黑色石墙,墙后隐约露出树冠,颜色深得近乎凝固。
猫贴着窗缝,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。
不是撒娇,也不是饥饿。
是警告。
当晚,苏晚棠凭油纸领到半碗鱼肉和一小包粗灵粮。灰耳猫闻了闻灵粮,立刻嫌弃地转过头,甚至用爪子把纸包往远处推。她不敢再让它碰带灵气的东西,只好挑出鱼刺,把鱼肉撕成细丝,混入温水,又用手背反复试过温度,才一点点喂给它。
猫起初戒备地抿着耳朵,尝过一口后才慢慢吞咽。苏晚棠观察了片刻,确认它没有干呕、发抖或呼吸急促,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。剩下的鱼肉不多,她分成两份,用破碗扣住一份留到明早。
“至少你还讲道理。”她捏着空碗说,“不像这个世界,连醒个觉都要换户口。”
猫舔掉她指尖的鱼油,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腕骨,随后在她腿边团成一小团。那点温热隔着单薄衣料传来,让陌生屋子终于不像一口空棺材。
夜深后,仙院各处的灯逐渐熄灭。风穿过竹林,远处偶尔传来兽爪刮擦石地的声音。苏晚棠把铃牌裹进旧布,塞在枕下,又将油纸上的禁忌看了两遍,才抱着猫躺下。
刚闭上眼,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铃。
叮。
声音与她牌上的小铃一模一样,却更远、更冷,像从雾里荡过来。
灰耳猫全身炸毛,四爪在她胸口乱抓。苏晚棠被抓得倒吸一口气,翻身坐起,锁骨下立刻浮出几道血痕。第二声铃还没落下,猫已经窜到床脚,背拱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窗外雾气翻涌,禁林方向传来一声拖长的低鸣。木梁上的银叶同时颤动,杯中残水荡开一圈圈细纹。
灰耳猫抬头望着那边,金黄的眼睛里映着一线不属于月光的蓝色。它张开嘴,却没有叫出声,只把爪子深深按进草席,像在拼命抵抗某种召唤。
苏晚棠捂住伤口,另一只手摸到枕下冰凉的铃牌。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,自己接下的可能不只是一份喂猫的差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