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鼠人学徒与精灵圣树的冬芽

先把名字写上去

坎托把两只筐放到伊洛面前,一只漏底,一只歪了把手。

“好的归左,坏的归右。别把泥带进屋。”

他说完才看见伊洛脚边那张纸,低头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名字。”

伊洛把纸捡起来。那是母亲从旧工服里拆下的货签,背面空着,他磨了好久的笔尖,才在上头写下自己想好的几行字。

伊洛·班恩,十一岁。

想学育苗术。

最后一行是“学徒”。

坎托伸出两根指头,把那张纸夹过去。管事留着一小撮硬胡子,围裙上满是干泥,看完以后,用指甲刮了刮最下面那个词。

“这里缺七天短工,没招学徒。”

伊洛的耳根热起来。

他当然知道。招工的木牌就挂在角湾城的南门边,每日六枚铜子,管一顿午饭,负责分拣废枝、洗盆和清扫苗床边的小道。他来时读了三遍,没看漏一行。

可牌子最下面还有一句:有意者可向园师询问工学安排。

父亲不认识那个词,拿来问他是不是能念书。

他点过头。

“我能先问问吗?”

“等你这筐分完。”

坎托把货签还给他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朝水槽努嘴。

“耳朵下面也洗一洗。别让人说我的短工带虫进来。”

伊洛摸了摸自己的小圆耳。

耳根没有泥。他出门前刚被母亲拿湿布仔细擦过,连指甲缝也刷得干净。另一头两个新来的短工,手腕上还留着卸货时的油灰,已经端着盆进了苗圃。

他把纸放进衣袋,去水槽边又洗了一次。

水冷得刺手。

阔叶学舍的墙不高,隔着冬天还没长齐的藤蔓,能看见主庭里那些细长的窗。更远处,精灵圣树的一片树冠越过高楼,灰金色的叶子浮在薄雾里,仿佛天上也有一座城。

伊洛来不及多看。

风从衣领灌进去,他缩了缩脖子,蹲到两只筐前。

好的归左,坏的归右。

他拿起一段灰褐色枝条,翻来覆去地看。叶子已经掉光,末端留着几粒黑色的小结。另一段稍微粗些,皮上有白斑,却还挂着一片干叶。

哪根好?

他犹豫了一会儿,把两根都放在膝盖上,没有往筐里扔。

“头一回?”旁边有人问。

说话的是个肩膀宽宽的女孩,个头只比他高半掌,抱着一本快抵到下巴的书。她的辫子短,辫梢套着两只木圈,臂弯里还夹着一块比书更大的木夹板。

伊洛点头。

“找瑟汀夫人要一根样枝。”她说,“别猜。猜错了,还得倒出来重拣。”

“您是这里的学生?”

女孩看他一眼。

“丹缇。不用您,我十二岁。”

她说自己得去上课,把话说完便夹紧书走了。伊洛跟着看了几步,在温室门边找到一个灰辫子的精灵女人。她正用枝剪剪掉一截细枝,碎屑落在脚边,鞋跟沾满了湿泥。

“夫人,我不知道怎么分。”

女人抬头,先看那两根枝条,再看他。

“坎托没给样枝?”

“只说好的在左边。”

她没评价管事,从旁边取出一段新剪的枝,给伊洛看断口。皮下有一圈很薄的浅绿,里面的木质却不是他以为的鲜白。

“这才是今天要留下的。看这里,不看有没有叶。”

她拿枝尖指了指那层薄绿,又挑出一根完全干枯的,让他并排拿着。

“看不准的另放一堆,我待会儿过来。”

伊洛回到筐边,先把手边干叶还在的那根搁进了右筐。

如果不问,他一定会把它当成好的。

前世他做过装订工,把折页一沓沓压整齐,也靠手指摸出许多不易看见的毛边。他以为到了这里,自己至少比真正的十一岁孩子多懂一点。

可活枝不是纸。

有时候,知道自己不懂,比手快重要。

中午,伊洛领到一碗豆粥和两块燕麦饼。他捧着碗坐在棚边,刚把冻僵的手暖过来,父亲便从侧门探进了头。

伯图背上的炭袋已经卸下,肩头仍黑着。他看见儿子,咧嘴笑了笑,把夹在腋下的小包递来。

“你妈让我顺路捎的。”

包里是补好的厚袜,还有一只被缝牢了鞋帮的旧靴。

伊洛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只。他早晨出门急,穿错了还没补完的鞋,走路时脚趾一直顶着豁口,只敢轻轻抬脚。

“您不是往北码头送炭?”

“先送过来了。这边多绕两条街。”

伯图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好几遍,才从袜筒里倒出四枚铜子。

“你妈说,真要用纸就买。别拿炭灰写,人家看不清。”

伊洛摸着那几枚钱,没有立刻收。

“爹,我还不是学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只是干活。可能问了也不能听课。”

父亲低头看了看他碗里的粥,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回话。

“那就先问。问不成,晚上回来也有饭。”

他说得很慢,又把那只补好的靴往儿子身旁推了推。

“试试,夹不夹脚。”

伊洛换好鞋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鞋底还是旧的,脚尖却不再漏风。他将四枚铜子分开收好,想把一块饼塞给父亲,伯图掰了半块,剩下的又放回碗边。

下午,瑟汀夫人来检查他的筐。

伊洛有七根没拿准,单独排在木板上。她把其中五根归回废筐,留下两根,没夸他做得好,只说比混着交上来省事。

她要走时,伊洛拿出了那张货签。

“夫人,我想问工学安排。”

瑟汀看了看纸上被指甲刮花的“学徒”。

“你会抄签吗?”

“日常用的字会。古文不会。”

“明早带一张来,不要照着画一串自己不认识的东西。我先看字。”

她把一张写着三种常见苗名的小签递给他,便回了温室。

伊洛没有立刻动。

四周仍有人洗盆,有人倒土,坎托正皱眉催他把废筐送到棚后。他应了一声,把小签小心地放进衣袋,提起那只歪把手的筐。

一粒暗褐色冬芽滚到筐边。

棚里光线暗,他却在芽底看见一根细细的纹,像刚剥开纸时露出的柔软纤维。

他把它捡回筐里,没敢私藏。

今天他刚学会看活枝,连这是不是一粒好芽都还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