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鼠人学徒与精灵圣树的冬芽

冬芽里的白线

第五天,伊洛把两截用旧线捆着的干枝带到了苗圃。

他没有在上工前急着去找瑟汀,先将当天的盆领齐,把要换土的小道清出来。昨日和前日的六枚铜子都已经交给母亲,今晚还有一日的工钱,活不能因为自己学过一点法术就少做。

干枝一直放在衣袋里,隔着布轻轻碰他的腿。

午后,瑟汀让他拿出来。

她先提起一端,再托住另一端,指甲探进线下,检查松紧。

“这次没有勒死。”

伊洛心里轻了一点。

“可是活根会滑。”园师把干枝还给他,“别以为换上去还一模一样。先看着。”

她取来那只磕口小盆,将保存了两天的冬芽移到浅盘里。芽皮仍是暗褐色,底部被剪开的地方已经敷着一层薄蜡,里面有没有坏,伊洛看不出来。

瑟汀轻轻揭开薄蜡,给他看断口。

局部的活组织还在。

“今天试这枚。”

伊洛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袖口。

“昨天那两根我都没接好。”

“所以今天只做你练过的那一步。新的切面我来修,你来固定。引息时听我说停。”

丹缇正端着自己的练习盆经过,瑟汀叫住她,让她先帮忙托一会儿。姑娘看了看日头,又看了看盆,点头把东西放下。

“只能一会儿,我那盆也等着收。”

她没有说能替伊洛接活,只将两手平放在浅盘边,给那截细根找了个不滚的位置。

伊洛拿起湿麻纤维。

第一圈落下去,根段轻轻滑了一点。丹缇没有替他用力按,只提醒:“偏了。”

他解开重来。

上次最怕别人等,这次他还是怕,手心出了汗,却没有为了快就把线拉紧。瑟汀站在旁边,也没有催。

绕到第三圈,接缝终于稳稳贴住了。

“松手看看。”

伊洛慢慢撤开指尖。

没有散。

丹缇的肩膀也放松了一点。她将托根的小垫片挪到合适位置,让伊洛能腾出左手去搭铜叶。

他先找回昨日那一点微热。

它来得很慢,慢得伊洛以为自己已经把学过的忘了。直到指腹与铜叶相接处轻轻发麻,瑟汀才低声带他念引息的短音。

头一遍,纸角没动。

第二遍,纸角朝根的方向微微抬起。

伊洛想把它再送远一点,又记起昨天那道陷下去的根皮,硬生生收住了手。

“这样就好。”瑟汀说。

铜叶上的纹微微发暗,没有像前排学生那样亮起好看的光。伊洛盯着纸角,按老师的节奏慢慢呼吸,将那点不显眼的东西留在接缝附近。

一息,两息。

根端的颜色有了很细小的变化。

干涩的白边渐渐变润,接缝最窄的地方浮起一条细线,像两片湿纸贴拢时,中间的干隙一点点不见。

“停。”

伊洛立刻撤手。

这回掌心只微微发酸,没有昨晚那种让指头发抖的麻。他抬头看瑟汀,想问,嘴却紧得张不开。

园师没有说成功了。

她换了片更薄的纸,在接缝前后各试一次,确认那点流动能从一侧传到另一侧,又仔细看了看没有被麻纤维压住的根皮。

“今天这一步做到了。”

伊洛的嘴角刚要扬起来,她便又说:“过一夜再看。明天黑了、软了,都要记,不能只记今天的好。”

“我记。”

他说得太快,嗓子有点破,丹缇终于笑了一声。

伊洛也跟着笑了。那点高兴很轻,不敢使劲握,怕一握就把刚才的接缝也惊散了。

他帮丹缇将她的练习盆端回保温柜,又把小垫片洗净,擦干铜叶还给了园师。等回来时,瑟汀正把那本基础册放到棚北一张窄桌上。

桌面旧,中央有一道磨亮的深印。

“以后在这里看书、做记录。柜门开着时可以用,收工前收齐,不许在盆边吃东西。”

她又给他一张短课表。

“剩下两天试工照做。这一周做完,若还愿意留,下一周这三节基础课给你留门边的位置。旁听,不是正式学籍,听不懂随时问,不要不懂装懂。”

伊洛低头看那几个被圈出的时段。

三个。

不是每天都能来,也没有自己的制服,可每一个时段都有确切的开始与结束。他不用站在墙外听一句漏出来的话,再猜里面讲到了哪儿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说完,他想起家里,还补了一句:“我今晚跟爸妈说,明早来答您。”

瑟汀点点头,让他先把今天的记录写完。

伊洛在空签上写下日期、名字,又写“切面由园师修,自己固定、引息”。写到丹缇时,他抬头问她名字该怎样拼,没有因为会描摹就凭听音乱写。

姑娘报给他,顺手指出其中一个短音后头还有一笔。

傍晚领工钱时,坎托看见他手里的课表。

“听课的钟一响,你也得先把活交清楚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管事没再提洗耳朵,也没有向他道歉。伊洛把今日六枚铜子另装一边,准备照旧带回家。他自己的纸钱仍剩三枚,不用为了得到这张课表再掏出来。

离开前,他去北架看最后一眼。

小盆旁压着自己的记录,冬芽仍旧灰扑扑的,远不如窗外那些学生养的嫩苗好看。落日从门缝照进来,芽底的细纹被油亮的反光盖住了。

伊洛侧过身,替它挡住一点光。

细纹又显了出来。

不只底部一根,在更里面,竟还有两道极淡的白线。它们沿着芽皮向上弯曲,形状与他下午画在纸上的根流图并不相同。

他没有伸手去掀,也没急着给它起名字。

伊洛放下钱袋,重新坐回那张窄桌,把刚才看见的位置画在记录背面,写了一句:遮光时清楚,亮处看不见,明早请园师一起看。

写完,他才收好课表。

回家得从第一节课开始,慢慢讲给母亲听。她不认识上面全部的字,但她一定会问,门边那张凳子坐着冷不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