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接缝没活
瑟汀剪下一点练习根,放到伊洛掌心。
“先用这截,不碰昨天那枚冬芽。”
第四天下午,棚外的洗盆声还没停。伊洛的份内活做完了,袖口却一直湿着,两只手冷得发木。他把那截根托得很小心,像怕一碰就碰死了。
园师看了他的手一眼,让他先烘干袖口。
“接缝需要潮,做事的人不用泡在水里。”
伊洛挪到炉边,丹缇正在那里搓一根麻线。她今天也得补练,见他来了,把凳子往旁边让了一点。
“昨天那粒芽怎么回事?”
伊洛把废筐里的事说给她听,连最初把霉丝当成活纹也讲了。
丹缇听到这里,抿嘴笑了笑。
“我第一次挑的是树脂。”
她把一粒硬邦邦的透明碎块从口袋里掏出来,让他看。
“老师叫我留着,省得下回再认错。”
伊洛也笑了。
等两人回到桌边,瑟汀已经摆好薄刀、湿麻纤维和一枚铜叶。叶面刻着浅浅的纹,摸上去像一块没有磨平的薄钱。
“这是引息用的,只借你们练习,放学要还。”
园师让他们先将左手搭在铜叶上,用右指托着根段。伊洛照着做,起初什么都没有感觉,后来指腹下面仿佛多了一点热,又不像炉边烘出来的那种热。
它从胸口很浅的地方传过去,时断时续。
瑟汀在一旁带他念两个短音,语调低,尾音往下落。伊洛念快了,铜叶上的纹便轻轻颤一下,又恢复原样。
“别追它。你一着急,力就冲过去了。”
他重新念,念到第三次,根旁压着的薄纸角忽然朝他的指头抬起了一点。
棚门关着,没有风。
伊洛不由得屏住呼吸。
纸角马上落了回去。
丹缇提醒他:“不是憋气。”
他耳根热了一下,赶紧松开胸口。那点微弱的感觉回来时,比刚才淡了,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,它不是自己想出来的。
瑟汀只让他试了片刻,便收走铜叶,开始示范接根。
她把两截练习根的坏口修薄,露出有活性的边缘,贴拢后用湿麻纤维固定。不是越紧越好,刚能让接缝不跑就停。最后,铜叶放在盆边,用方才那一点灵性沿接缝慢慢引过去。
根上的湿润颜色变得均匀了些。
“这只是让它们有接上的机会。今天做好,明天也可能死,记住。”
轮到伊洛,他先把根端切斜了。
前世叠纸边可以再修一刀,越齐越好;活根却不能一直往短里削。瑟汀按住他的手腕,让他停在还够用的位置,不许为了好看再切。
两段终于贴上时,伊洛额头已经出了汗。
他绕湿麻纤维,第一圈松,第二圈怕散了,收得太用力。根皮在指下陷进去一小道,他没有看清,又赶紧摆上铜叶。
纸角动了。
伊洛心里一喜,指尖不自觉地往前推了一点。
那股细热猛地窜出去,掌缘麻了一下。盆里传来极轻的“嗒”,像一滴水落到干木上。
根的接缝处瘪了。
他怔怔看着,手指还维持托举的样子。
瑟汀先让他放开,再一点点拆掉麻纤维。被压坏的根皮已经发暗,刚才没对齐的地方裂出细缝,不必再试,也看得出接不住了。
“我是不是把力用完了?”伊洛问。
“先把手放平。”
园师等他不再发抖,才把坏掉的根段放在纸上,指给他看。
“这里压伤了。再看这里,两个活面没贴住。你后面引得再好,也不能替它们长出没有的肉。”
伊洛低下头。
字写得好看,根却照样会断。
他把那两截失败的根留在纸上,没有偷偷扔回废筐。瑟汀让他今天别再引息,先在干枝上练固定接缝,手麻缓过来之前不拿薄刀。
丹缇自己的那盆也没一次做好。她拆了两遍线,皱着鼻子把弄乱的湿纤维重新捋直,没有空安慰他。
快收工时,伯图来侧门接他。
码头当天卸完最后一车炭,父亲提前歇下了,肩上带着家里那只旧布袋。他想陪儿子走一段,顺路把前日领回去补的两件工服送还货栈。
伊洛把材料放回原处,交还铜叶,跟着走出侧门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伯图问。
“做坏了。”
他把袖口上的泥抠下来一点,又抠下一点。
“老师教了,我还是没接上。还浪费了两截根。”
伯图停在路边,把肩上的布袋换到另一边,问:“人家要你赔?”
“不用。是准许练的材料。”
“那你告诉老师没有?”
“告诉了。”
父亲点点头,接着往前走。过了一会儿,他发现儿子没有跟上,又停下来等。
伊洛不知道自己还想等一句什么。或许父亲该说总有一天会成功,或许该说聪明孩子不会一直做错。可这些话他自己也知道,此刻听见,恐怕还是会难受。
伯图看了看他的手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一点麻,老师说今天不能再用了。”
“那就听老师的。今晚你妈那摞扣子,我来帮她挑。”
他说完,把儿子冻凉的手放进自己的空袖筒里暖着,带他继续往家走。
天快黑时,伊洛才重新开口。
“明天我想先拿干枝绕几次。我总怕它散,就勒得太紧。”
“咱家柴筐里有细枝。”
“不用好的,烧剩的边料就行。”
伯图应了一声。
晚上,伊洛没有再练引息,只将两截干枝贴在一起,用旧线一遍遍固定。他松开手,看看会不会散,再解开重来。
铜刻盘上,接根的那根细线只挪了一小格。
它没有因为失败倒退,也没有因为他难过就多长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