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看见的颜色
第三天午后,伊洛把最后一只洗净的盆倒扣好,跑去棚边看日影。
还来得及。
昨天的工钱已经带回家,今天上午的分拣也做完了。他把两张拿不准的枝签单独搁在盒上,告诉坎托后才往教室去,生怕回来时听见有人说他把活扔下了。
教室里暖和得像另一个季节。
每张桌上都有一只浅盆,盆里横卧着根须,水光映到学生的脸上。伊洛找到门边一张短凳,坐下后两只手收在膝头,没去碰旁边那只空盆。
他没有自己的材料。
丹缇从第二排回头,看见他,朝他点了点头,又赶紧将没压平的袖口卷起来。
前排一个浅发男孩也回过头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鼠人?”
伊洛捏住了裤缝。
他知道对方为什么问。昨天在水槽边,有人说短工屋来了一只耳朵圆圆的幼鼠,写字倒挺像样。
“我是伊洛。”
男孩看了看他的小圆耳,又抬起手里的薄晶片。晶片中间泛着浅浅的金光,转向伊洛时,那点光忽然淡了,像被阴天的影子盖过去。
“还真是暗的。”
旁边有人探过身来,伊洛把两只耳朵往帽沿下藏了藏,觉得这个动作更显眼,又松开手。
“把晶片转回盆上。”瑟汀说。
园师站在桌边,手中握着一束细根。
“今天测根流,不是测同学。”
男孩收回手,小声说自己只是好奇。
瑟汀没有再训他,开始讲第一段。伊洛低头展开纸,抄下“新伤”和“老伤”两个词。笔尖划过发潮的纸面,发出细细的声音,刚才压在耳根的热才慢慢退去。
原来根不是接上就算好了。
断口里有已经坏死的地方,有干缩的皮,还可能藏着看不见的霜损。接得再牢,两端都不活,也只是在泥里绑了两截木头。
瑟汀先给他们看一根成活的接枝,又举起另一根。外表差不多,切开以后,里面却是一圈灰。
丹缇凑近看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她昨天的练习,大概也出了这样的错。
伊洛没有问,只把两种断面的样子画在纸边。他不大会画画,画出来像两块边缘不齐的饼,只好在下面各添一行说明。
半个时辰很快过去。
学生开始领下一段的材料,伊洛收好纸站起来。瑟汀让他下课再问,他便守在门边,等园师检查完几个学生的盆。
“夫人,废筐里的冬芽有一根浅色细纹,也算活的吗?”
瑟汀停下脚步。
“哪一筐?”
“我第一天分出来的。棚后靠墙,后来又添了几根。”
她看了眼桌边剩下的材料,吩咐丹缇把盆放回保温柜,拿着剪子跟伊洛去了废棚。
坎托正在把几捆枝条扎紧,准备送去烧水。
“这筐先留一下。”瑟汀说。
伊洛蹲下来,在暗处翻找。废枝比两天前多,刺得他袖口发痒。他先挑出一粒带白丝的芽,刚递过去,瑟汀便摇了摇头。
“这是霉丝。”
他脸一下红了。
坎托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。伊洛把手缩回来,觉得自己方才教室里画的两块饼,一定也像个笑话。
“我还能找一下吗?”
园师没有答应得很快,先看了看要走的管事。
“给他一点工夫。你先搬别的。”
伊洛重新把筐挪到墙角。那里更暗,粗枝的影子遮住从门缝漏来的光。他眯眼看,终于在一粒很小的褐芽底部找到了那条纹。
不是毛茸茸的白丝。
它嵌在薄皮底下,靠近边缘的地方轻轻弯了一下,仿佛一条埋在半透明纸中的线。
伊洛将这粒芽托在掌心,没再直接说它是活的。
“是这个。我不知道是不是。”
瑟汀接过去,移到门口。
伊洛跟着看,光一亮,那条纹反而不明显了,芽皮上泛起的油亮盖住了里面细小的颜色。
“刚才在里面能看见。”他说,“不是照着亮的地方。”
瑟汀侧身挡住光,又将芽转了一个角度。她看了片刻,取出小剪,只剪开芽底一点极薄的皮。
断口没有立刻碎掉。
她用指甲轻压,皮下慢慢渗出一点清亮的汁。
“里面还活着。”她说。
伊洛攥在身后的手一下松了。
“但这不等于整粒芽还能救活。”瑟汀又补了一句,“别把这两句话当成一句。”
他点头,点得很认真。
坎托回来时,园师让他把同一筐剩下的冬芽另搁着,别急着烧。管事看向伊洛的手,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只拿走了扎好的那几捆。
“您要把它接回去吗?”伊洛问。
“得先试。旧根断得太久,新根未必肯接。”
她从架上拿下一只磕了口的小盆,将褐芽搁进去,又挑了一截低价练习用的根段。
“你想学,明天做完活再来。我教一遍,你试一枚。别碰主庭送来的分枝,那些不是练手的。”
伊洛伸出手,又停住。
“如果弄坏了呢?”
“试验当然会坏。你按我教的做,算课里耗材;不许自己乱加东西,也别因为怕坏就藏着不说。”
他这才接过小盆。
瑟汀让他先把它放回棚内靠北的架子,还给了他一张空签,写上日期和名字,好知道明天拿哪一盆。
伊洛写得很慢。
伊洛·班恩。
他想起前排那枚薄晶片,想起别人说的那个“暗”字。那些人看见的东西,他自己还看不懂。
可这粒芽底的细纹,他比站在亮处的人先看见了一点。
他把盆摆稳,在门外站了片刻才离开。回去还有分完的筐要收,今天的六枚铜子也还没领,但他已经开始盼明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