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龙与月光:剑尚未归

第一章 她要一名活着的证人

囚车停在饮马槽边时,蕾莎松开了剑柄。

不是现在。

两名骑兵仍在马上,车边四人只有一个卸下了弩。山路窄,车后是陡坡,她若在这里冲出去,至多杀死第一个人,便会和车里的人一起被钉在木板上。

她把呼吸压低,右腕旧护具贴着掌根。皮革被烟熏过,两日过去,依然有一点苦味。

梅琳从前总嫌她扣得太紧,说手僵了,剑再快也会伤着自己。如今没人说了。剑馆已经烧成四堵黑墙,她亲手将养母埋在墙后的梨树下,陪葬的是那把折断的练习剑。

她没有把断剑带出来。

她要用的是能杀人的这一把。

一个押送者走到车前,拿水囊敲了敲坐在车辕边的女人。女人偏过头,手反绑着,头发遮住半张脸。

蕾莎看见她耳垂上那枚铜钉,才敢确定是尤妲。

剑馆隔壁的面包师亲眼见她被拖上车,说她当时还在喊梅琳的名字。除此之外,蕾莎一无所知。她不知道谁下的命令,也不知道养母为什么死在自己离开的那一天。

她需要尤妲活着开口。

前面的骑兵下了马,将缰绳交给同伴,独自往岩石后走。留下的人也下了马,牵着两匹坐骑绕到下一处水池。车上的两匹挽马仍在原槽低头喝水。车边剩下四人,眼神散开了。

蕾莎慢慢站起身。

她沿着熟悉的牧羊小道走下去,披风卷在左臂,长剑垂在石壁的阴影里。梅琳以前带她走过这条路,告诉过她哪块碎石踩上去会滚。她一路避开,直到离囚车只剩几步。

卸弩的男人先看见她。

“什么人?”

蕾莎没有回答,剑尖已挑开他伸向腰间的手。男人痛叫着退开,撞在车轮上。另一人拔刀,她以卷紧的披风挡住刀背,侧身贴近,将剑柄重重砸向他的面门。

左臂传来一阵热辣。刀锋还是割开了布。

但尤妲就在她手边。

蕾莎抽出匕首割绳,只说了两个字:“驾车。”

尤妲看见她,嘴唇动了一下,没哭,也没叫她的名字。双手一松,女人立刻抓住缰绳,踹开踏板上的杂物,拖着伤腿坐上车座。

第三名守卫抬起弩。蕾莎扑到车侧,弩箭擦过肩头,钉进车门。她已经举剑,车里却传出一道低而沙哑的声音。

“钥匙在他腰上。”

她偏过眼,看见门后坐着一个男人。

他衣襟敞着,左肩到肋侧覆着一圈黑铁,铁条像长进骨头里。灰青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奇异,额角有一道短而弯的骨突,被血污盖住了大半。

不是人类。

第四名守卫从另一侧绕过来,抢在她之前抓住门闩。他喊的是“看住后笼”,声音里竟比看见同伴流血更惊慌。

蕾莎手腕一转,剑锋抵向他喉前。男人被迫退开,她趁机扯下他腰间的一串钥匙,却没来得及拔出车门上的箭。

饮马的人已往回跑,脚步声撞碎了山隘的寂静。

“蕾莎,上车!”尤妲终于喊了出来。

她把长剑夹在臂下,抓着钥匙试锁,试错了一把。

笼中的男人望着她的手:“你不是来找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第二把仍转不动。

“你再慢一点,就会死。”

蕾莎抬头,目光冷得让他停了话。

“那就别使我分心。”

第三把转动了。铁锁落下,她拉开笼门,朝他伸手;男人却先越过她肩头,看向折回来的骑兵。

空气忽然压低。

蕾莎听见弩弦响了,风也在同一瞬撞上车厢。两支箭硬生生偏过方向,一支钻进泥地,一支从她发边擦过去,切断几缕乱发。

男人的左肩猛地一颤,黑铁间渗出新血。

“现在走。”他说。

尤妲甩动缰绳,马匹终于拖着囚车向前冲。蕾莎一脚踏上车轴,男人握住她卷着披风的左臂,将她拉进车里。动作不温柔,她疼得眼前发黑,但没有跌到车轮下。

一名守卫抓住门沿,被她用剑脊逼开。其余人没敢冲到疾行的马蹄前,那名骑兵试图上马,马却被方才的风惊得不住后退。

转弯时,蕾莎最后看见的是散在饮马槽边的箭。

他们还活着,也还会追来。

她将车门推到只剩一道缝,剑握在手里,胸口的气却怎么也喘不匀。出手时她只觉时间很慢,如今那几步路一齐追上来,逼得膝盖发软。

笼中的男人坐回木板上。肩侧的黑铁震了一下,像有极轻的钟声陷在血肉里。他闭起眼,右手按住锁边,指节渐渐变了形,露出一层暗灰的鳞。

蕾莎盯着那只手。

“你是什么?”

男人睁眼,瞳孔收成细长的一线。

“龙。”

风从破门灌进来,她没有听错。

“那你为什么在笼子里?”

“因为他们捉住了我。”

这个回答近乎无礼地诚实。蕾莎一时不知还能问什么,便将掉在脚边的水囊捡起,确认塞口还封着,放到他够得到的地方。

车外,尤妲哑着声音问她往哪里去。

蕾莎想起山路尽头那扇常年亮灯的门。梅琳带她去过,也曾在那里付钱,让受伤的陌生人住到雪停。

“西坡驿院。”她说,“先让你们活过今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