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把剑交回她手里
赛珞恩将剑递了过来。
他握的是剑身,用自己的外衣隔着锋刃,把剑柄朝向蕾莎。没有教她宽恕,也没有说替她去。他只是挪开半步,留出她伸手的地方。
蕾莎接住了剑。
掌根压上旧护腕时,她终于不再觉得梅琳留给她的只是一场火。
勒顿停在三级石阶之外,目光掠过精灵,随即收回。他右腕的皮带已经浸出一点暗色,显然昨日的伤并不像他希望的那样牢靠。
“我认得你的剑式。”他说,“她到死都不肯退,与你很像。”
“你杀了她。”
“奉命收人,是她先拔的剑。”
蕾莎没有再问。尤妲亲眼见过的事,已经从他自己的嘴里落下来。
她往下退了一级,让右侧贴近石壁。左臂不能长久发力,她必须让对方的剑从自己看得见的方向来。
勒顿笑了一下,以为她怯了。
第一剑落下来很重。蕾莎没有硬挡,侧身让开,剑尖沿对方刀刃外侧划过去,迫使他翻腕。皮带下的伤口受了牵扯,勒顿的动作迟滞了很短一瞬。
她记住了。
坡上的弩重新抬起,费恩也站起来,拔剑挡住能下来的那条窄道。他外衣已经扯破,没有任何王族的仪态,但那名持弩者看着他,迟迟没敢扣动扳机。
另一名骑士试图绕石壁,被赛珞恩推落的一块碎石拦住。精灵用力之后晃了一下,尤妲在马边撑住他,两人都没有把目光从坡上移开。
蕾莎只看勒顿。
他急于结束,第二次逼进时,左手也握上剑柄。铜铃因此从他指间垂下,撞在腰带上。
身后的诺维斯闷哼一声。
蕾莎没有回头。她顺着石壁退,直到脚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硬石,再停住。勒顿的重心已压过来,剑刃撞向她抬起的护手。
她肩膀一沉,将力量让向右侧,随即贴着他的伤腕换了一个极小的角度。
这一次,勒顿没能握住。
长剑沿石阶滚下,发出清亮的碰撞。他撞到岩壁上,呼吸乱了,左手却立刻缩进腰后。
蕾莎看见那一线藏刀的光。
她向前送剑,没有等它刺过来。
勒顿的动作停住了。她握着剑柄,直到那只拿刀的手垂下,才抽回自己的武器,侧身避开他倒下的方向。
铜铃最后响了一次,落进石缝里。
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。
蕾莎原以为,这一刻应该有更多东西。愤怒会散,胸口会松,或者她能听见母亲说做得不错。
什么都没有。
母亲依然死了。
她慢慢垂下剑尖,左臂后知后觉地痛起来。
费恩仍举剑拦在坡上,对剩余的人说:“带他回去。告诉哈维克,他若还要人,亲自来见我。”
骑士们看着死去的副手,又看看费恩。那名鼻梁肿着的守卫最先后退,余下几人也没再挤下窄阶。他们放低兵器,等费恩让出一条路,才将勒顿抬上去。
蕾莎没有追。
她知道他们会带回怎样的消息。这场事不会因为一具尸体就结束,但她也没有力气在山坡上杀掉每个为薪饷举剑的人。
尤妲先听见马蹄声远去,随后才靠着马腹坐下,哽咽着捂住脸。蕾莎蹲到她旁边,没有问她哭的是梅琳,还是终于能够回家。
过了片刻,她握住女人发抖的手。
“先活着出去。”
他们在背风的石窝里停了一小会儿。诺维斯肩上的出血终于缓下来,费恩用撕下的衣布重新压紧。黑铁还在,只是铃已不在勒顿手里,暂时没有更多催逼的鸣声。
蕾莎将铜铃从石缝中取出,用厚布塞住内舌,包紧,交给诺维斯看。
“是这一只?”
“是。别弄响。它不能替我解锁。”
她点头,收进自己的袋中。远处是否还有别的危险,不会因她握住一只铃就消失。
费恩来到她面前,这次没有伸手。
“费利安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名字。国王的第三个儿子。”
“你的家人养着他们。”
他没有否认:“我知道兄长在保护哈维克。但谁下过焚毁剑馆的命令,我还没有证据。我不该让你在剑下面才知道我是谁。”
蕾莎望了他很久。
“你救过我们,和你瞒着我,是两件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不要替我合在一起算。”
他低下头,应了一声好。
赛珞恩已找来一根结实的枯枝,试着将体重交上去。蕾莎问他能不能走,他说慢一些可以;日光里那些暗纹并未消失,只是不再透亮。
“若我途中说不出话,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请记住我告诉你的名字。”
“赛珞恩。”她当着他的面念了一遍。
精灵微微笑了。那笑并没有抹去病容,却令她觉得眼前的人第一次从一段证言里走了出来。
尤妲和诺维斯各骑一匹马,蕾莎与费恩牵着缰绳,赛珞恩走在两人之间。只有两匹疲惫的马,谁也不能带着全队飞离这条山路。
上路前,诺维斯忽然俯下身,把她鬓边一片沾血的木屑拿掉。
他伸手很慢,先让她看见。
蕾莎没有躲。
“你今晚还会睡么?”他问。
她握着缰绳,想了想:“会。”
“那我听前半夜。”
她没有答应他永远同行,也没有许诺将来去哪里。只是将自己水囊挂到他够得到的马鞍边,随后收好剑,带着众人走向山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