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龙不懂晚安
玛塔开门时,先看了车轮,才看他们的脸。
“山隘那条路来的?”
蕾莎点头。车上泥水混着血,瞒不过做了三十年伤药的人。她把三枚银币放到门内的小桌上,告诉玛塔车是抢来的,人是从王家押送队手里救的,追兵不会就此作罢。
医者没有立刻收钱。
“梅琳呢?”
蕾莎的手仍放在桌面上,慢慢蜷了起来。
玛塔看懂了。门后那盏灯轻轻晃着,她垂下眼,将银币逐枚拢进围裙,又拿走门边的铃,免得新来的客人惊动楼上伤者。
“住一夜,换药,吃饭。更多我不能保证。”
“够了。”
尤妲几乎是扶着门框进来的。她在车上绷了一路,此刻才露出腿伤的厉害。玛塔让她坐到灶旁,叫帮工卸马、拴进后棚;那两匹马也在发抖,口边全是白沫。
最后下车的是龙。
他不肯扶车壁,落地时却晃了一下。蕾莎伸手托住他右肘,手下不像想象中的鳞甲,反而是很冷的皮肤。等他站稳,她便松开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诺维斯。”
“蕾莎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像把这个短名字放到了某个需要记住的地方。
玛塔看到他肩上的黑铁,脸色变了。她没有问额角为什么有角,只将靠后的小间打开,放下洗净的布和一碗温水。
“这东西不能硬拔。血能止,铁我没办法。”
蕾莎跟着进去时,诺维斯已经坐下。屋子对一个男人而言够宽,他却总要侧着左肩,仿佛那里还连着一片别人看不见的伤口。
他解开破损的衣襟,铁条下面的皮肤细密开裂,暗色血迹沿肋骨流下来。
“你既然能变成人,为什么不把锁一起变没?”
“形状变了,伤还在。”
他的回答总是很短。蕾莎用清水润湿布角,指尖停在他肩前:“可以碰么?”
诺维斯低头看看那块布,又看她。
“会疼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说,你的手臂。”
她这才发现左袖已经湿透。先前掩在披风里的伤口,被一路颠簸重新扯开。诺维斯伸手要碰,她却先避了一下。
他没有追着伸手,只把另一块干净布推到桌边。
蕾莎坐下,按住自己的伤口。片刻后,玛塔进来为她包好左臂,又教她如何清理龙伤口外围的脏污。药粉只给人用,医者没有拿不懂的身体试药。
诺维斯任由她擦掉血,直到布角碰到铁环,肩下才忽然绷紧。
一声极轻的鸣响从锁里传出来。
蕾莎立刻收手。
“沉鸣锁。”他按住那处铁,“拿着母铃的人,能让它回答。近了能听得更清楚。”
她看向窗外,神色一下冷下来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车上你叫我别使你分心。”
那一句话堵住了她的责问,却没使她释然。
“那是我开锁的时候。有人会因你追来,任何时候都该说。”
诺维斯沉默了。片刻后,他道:“好。还有,我现在不能带你们飞。化回原身会撕开翼根,先前的风,也不能再用来替你挡一夜的箭。”
这次她没有打断,听完才重新拿起布。
蕾莎随后把锁的事告诉玛塔。医者站在门边想了想,说驿院在两条路之间,追兵暂时仍需寻方向;几名不能挪动的伤患留在这里,他们天亮便得准备走。
“若有急事,院后旧煤窖能藏人。我能带病人下去,可那不是让你们久留的理由。”
蕾莎答应了。
她回到小间,诺维斯仍坐在原处,清洗过的血布整齐折在手边。他好像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突然成了累赘,也没为此讨好她,只安静等待一个决定。
“天亮一起走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抓你的人在做什么。你若也要找他们,我们可以同行。”
“你想杀人。”
“想杀该杀的人。”
他望着她握紧布的手,没有问是谁。
蕾莎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问另一个问题。龙在传说里活过千年,拥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力量,也许会知道人类想不到的办法。
她的目光落向窗外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们能不能……让已经死去的人回来?”
诺维斯没有用好听的话绕开她。
“不能。”
蕾莎点了点头。她早知道的。她掩上墓土时,怎么会不知道。
门外尤妲睡着了,灶里木炭偶尔轻响,世间竟还能如此安静。她将多出的毯子放在诺维斯膝上,起身去端玛塔给她留的粥。
吃完以后,她坐在窗下,把剑横在腿间。诺维斯看了许久,问她为什么不睡。
“总要有人听动静。”
“我听得比你远。”
“那就后半夜换你。”
过了一会,他真的将椅子拖到门边,避开受伤的左肩坐下。蕾莎抱着剑躺到窄床上,眼睛仍睁着。临睡前,她习惯地说了一句晚安。
龙回头看她。
“你知道它未必平安。”
“所以才这样说。”
诺维斯没有回答。她闭上眼后,却听见他把门边会被风吹响的铜钩,轻轻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