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月光照见另一种伤
蕾莎醒来时,门口的椅子空了,剑还稳稳横在她身边。
她一惊,坐起来,随即听见廊下有人问玛塔,给人类烧水需要等多久。那个声音低而平静,并不像昨夜负伤的囚徒。
她重新呼出那口气,起身扣好护腕。
尤妲在楼梯口等她。女人睡过几个时辰,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,腿却仍不敢完全着地。
“梅琳要送走的人,就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蕾莎的手停在扶栏上。
尤妲告诉她,梅琳被杀之前,正护送一名受伤的精灵去王都。他们原约在剑馆休息,再取山路出发。狩猎队却在出发前夜赶到,梅琳挡住后门,让尤妲带精灵逃走。
“我把人送到玛塔这里,想回去接她。在半路被追上的。”
“你看见谁动的手?”
尤妲咽了一下,低声道:“勒顿。灰獭毛领,右腕有道伤,是你母亲划的。我听见他宣读狩猎长哈维克的命令,要我们交出逃走的异族。”
“之后呢?”
女人看着她,很久才把剩下的话说完。蕾莎一直听着,没有再问梅琳疼不疼。她知道那不会是她承受得起的答案。
两人走到最里面的房门外。玛塔已经问过住客的意思,门半开着,蕾莎仍抬手敲了一下。
“请进。”
屋里没有点灯,西窗留着一线将落的月。精灵坐在床边,长发松束,耳尖从灰白的发间露出来。他看起来很年轻,眼睛却让人想到已经被雨磨平字迹的旧石碑。
最初,蕾莎以为他手上的光是水。
走近才看清,他把手放在窗边,指骨竟被月色照得半透明。那不是一场漂亮的魔法。衣袖下的皮肤浮着细小的暗纹,每次呼吸,纹路都会紧缩。
他收回手,落进暗处的指尖才重新有了实感。
“赛珞恩。”他自报名讳,“你的母亲替我写过这个名字。她说,到了王都,不能让别人只叫我那一个精灵。”
蕾莎盯住他苍白的手,喉头突然发紧。
梅琳教她第一次收剑时,也曾说过同样的话:剑下的人有名字,不能只算你打赢了几个。
“她答应送你去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愿意听证言的地方。黑旗堡的人从我们身上抽取寿命,用来维持他们所谓永不熄灭的护城灯。我亲眼见过那些灯,也见过它们亮起后谁死去。”
他说得不快,中途停了一次,等呼吸平稳才继续。
“我逃出来了,但留下的术没有消失。月亮会使它显形。玛塔的药能让我少疼一些,不能把拿走的东西还回来。”
蕾莎心里那点无处安放的怒火,终于有了形状。
她想怪眼前的人。想问若没有他,梅琳是不是还会坐在饭桌边,抱怨女儿回来得太晚。
但赛珞恩没有给她一句冠冕堂皇的感谢。
“我欠她一条命。”他说,“可我不愿请你继续替她履约。你可以只问你想知道的事。”
蕾莎在他面前站了片刻,将窗帘合上。
“先离开这条山路,再说欠不欠。”
下楼时,院里多了一辆载着面粉和药材的车。车旁的青年穿着普通深色外衣,正替玛塔把一袋面粉抬上台阶。他卷起袖子,手套搁在车辕上,掌心很干净,不像常做这种活的人。
“费恩。”玛塔对蕾莎说,“每月替人送补给,今早约好了。他也在找那辆押送车。”
青年放下面袋,看了一眼停在棚后的囚车,眉间的笑意淡下去。
“看来有人先找到了。”
他的视线停在蕾莎脸上,随后落向她的长剑。
“去年秋天,南边的比剑会,我见过你。你把第三场的对手逼出了界线。”
蕾莎没应他的客套:“你为什么找车?”
“车上装的不是商货,有人却把它写成了商货。我需要能说出实际情形的人。”
她下意识站到尤妲前面。
费恩看见这个动作,便停在台阶下,没再靠近。他从衣内取出一张折好的通行文书,展开让她看,王家的小印在晨光中留下沉重的红色。
“这能过普通关卡。”他说,“挡不住真正想杀你们的人。若你愿意同行,我可以先送你们出山。”
“然后听你吩咐?”
“然后再谈。”
“现在谈。你若要我丢下谁,或者不许我问什么,我们就不走同一条路。”
费恩认真看了她一会,收起那点惯常的笑意。
“好。你可以问,我也可能不答。只是我不该拿你的性命来换一个没说清的条件。”
这不算信任,至少是一条看得见的界限。
蕾莎答应同行,仍自己收好剑。费恩递来一副干净手套,她看过尺寸便还给他,说自己戴着反而滑手。他没有再劝,只把手套放回口袋,帮尤妲将垫腿的软布移到车座上。
屋里,诺维斯忽然按住了左肩。
那道几乎听不见的鸣声,再一次从铁下传来。
蕾莎抬起头。远处林间,有一点铜铃的声音,正顺着山路缓缓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