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王子的名字
玛塔先拿起了门边的钥匙。
她没有问他们能不能打赢,直接叫两名帮工去楼上,将起不了身的伤者背去旧煤窖。那地方通风差,藏不住太久,却比躺在临街的床上等一阵箭安全。
蕾莎替她抬开后门的木闩,最后一次检查窖外的盖板。
“我们往采石坡走。”她说,“铃会跟着锁,不是跟着院子。”
玛塔握了握她没受伤的那只手:“你母亲来过许多次。她每回都付钱,也每回都想帮忙。我认得的是她,不是任何一位大人的命令。”
蕾莎想说谢谢,嘴唇却一时发不出声。她只是点头,抽回手,向后棚跑去。
囚车上带着狩猎队的烙印,太显眼,也过不了采石坡的窄道。他们卸下拉车的马,尤妲骑一匹,赛珞恩坐在另一匹上。两人都不适合奔驰,只能由牵马的人控制步速。
诺维斯刚走出棚门,左肩的铁便又响了一次。
“他们很近。”
“近到哪儿?”
他抬眼,望向院外的树。
第一匹马就在这时越过了坡顶。
灰獭毛领。蕾莎的手指陡然收紧。
马上男人右腕包着一圈皮带,腰间挂一只小铜铃。后面跟着五名持弩或持剑的骑士,其中一人鼻梁肿着,正是昨日被她剑柄砸中的守卫。他朝后棚指来,急得几乎离了马鞍。
“大人,就是他们!”
费恩把两匹马的缰绳交给蕾莎,自己走向前院。他没有拔剑,仍是那副替人送面粉的打扮,手里却拿出了那张带王家印的文书。
“停下,勒顿。”
马上人的目光先落在印上,随后才落在他脸上。
那一瞬,蕾莎看见了勒顿的迟疑。
“三殿下。”
她站在棚影里,仿佛又回到剑馆的废墟,所有看似坚实的东西忽然都踩了个空。
费恩没有回头。
“这几个人由我带走。你要问,回去问哈维克。”
勒顿缓慢下马,单膝点了点地,又站起来。他行完礼,手仍压着剑柄。
“哈维克大人命我收回逃逸异族。殿下有查验商队的手令,并无将他们放走的命令。”
“所以你连我的人也想杀?”
“我只请殿下让开。”
蕾莎没有再听。她将一根缰绳交给尤妲,让女人带着精灵先出后门,自己拽住诺维斯的右袖。他那只手冰凉,却反过来稳稳托了一下她受伤的左臂,替她避开了门框。
这是现在能抓住的东西。
费恩是否值得信,出了这里再问。
后门通向旧采石坡,路上杂草没膝。尤妲认识运石工走的缓道,带马折向坡下;蕾莎和诺维斯跟着,才走出几十步,就听见前院响起一声怒喝。
随后是一阵兵刃相撞的声音。
费恩追出来时,右袖已经裂了。他将剑握在手中,神色比方才冷得多。追兵绕过驿院而来,没有进门搜查;铜铃在勒顿腰间晃动,每一下都引得诺维斯肩下的铁轻轻震颤。
蕾莎从费恩身边擦过去,迎住最先追来的守卫,将对方的剑压向石壁,抬膝逼退一步。她不追击,借他挡住后人,回身继续撤。
旧石阶到下一层时断了一角。尤妲先牵马绕过,赛珞恩在马背上俯身压低重心;碎石却仍沿马蹄滑下,逼得费恩向外退了半步。
持弩的追兵就在坡上。
费恩抬剑拨开一支箭,脚下那片薄石随之崩落。他伸手抓住阶边的树根,只抓下一团松土。
蕾莎甩开缰绳,将剑插进阶边的一道石缝,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。冲力把她拖得膝盖撞上石头,左臂一阵撕痛,她只能用右手撑住,脚底却也开始滑。
“松手!”费恩说。
她没有。
一片阴影忽然遮住了天光。
灰黑的鳞背沿石壁隆起,低垂的翼根撞碎身后枝叶。巨龙没有展翼飞起,只以爪紧扣岩面,将头颈送到两人脚下。
蕾莎的靴底触到坚实的鳞。她借力将费恩推回石阶,自己随后翻上去,整个人伏在地上喘息。
龙的肩上,一条黑铁随骨骼变大,仍死死勒在翼根。
诺维斯喉中压出一声极短的痛音。
下一刻,庞大的影子缩回人形。他跪在她身边,肩下血流得比昨夜更快。蕾莎伸手托住他。先前插在石缝里的剑被坍落的碎石震歪,滑落在旁边。
“你说不能飞。”她的声音发紧。
“没有飞。”
他嘴唇已经失了颜色,却仍认真纠正她。
费恩半跪着,扯下外衣内侧的布,替他按住伤口。赛珞恩从马背上下来,一只手扶住岩壁,弯腰拾起了蕾莎的剑。
坡上传来新的脚步声。
勒顿没有让手下继续放箭。他看到了受伤的龙,也看到那把刚刚离开女剑手的武器,便把铜铃握在左手,独自走下最窄的一段阶。
“梅琳也爱管不该管的事。”他说。
蕾莎慢慢站了起来。
尤妲在她身后,声音抖得厉害,却一字不漏地说:“就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