涧里没有香火
第三根铁桩落下时,荀息咬断了一条鱼。
鱼尾还挂在嘴边。敲击沿石层传进腹下,震得他那三片尚未长好的鳞根一阵发痒。他把鱼吞下去,身体慢慢舒开,盘在干台上的赤色背纹一节节没入水中。
这觉才睡了两天。
做人时盼不用上工,做蛇以后,总算有了睡够再起的本钱,却又有人把锤子敲到床边。
他游出断瓮涧的主口,在水草里换了口气。
三里外,岸边立着一架绞盘。几名修士把第二道粗索拖过蒲芦汊口,索下垂着乌黑铜片。上回只有一道,还容得灵水往支汊走;这道若也落下,他涧中的小灵眼便得干上大半。
荀息没有往前游。
那个腰挂红绳的工头不足为惧,真正让他停住的,是岸上四根带雷纹的锚钉。他从未见过这套东西,不想拿肚皮试其锋利。
活了三十六年,才有七丈长、炼气六层。若让四颗钉子做成蛇羹,未免太亏。
水面忽有竹片敲了三下。
荀息转过头,望向侧面的浅裂。
那里仅容人低身爬入。一只旧瓷碗被推在水上,碗里没香,放着卷起的油纸。
“龙公。”女人的声音在石壁间发闷,“有笔买卖,你听不听?”
她叫了两遍,又道:“十二年前,我在下面修栅,见过你的背。你那时没吃我。”
荀息对这件事毫无印象。
十二年前他的胃口也不错,但总不会逢人就吃。人身上常有难缠的东西,一块不起眼的铁牌,都可能替整座山门招魂。
他潜回干台,借一股细流托住瓷碗,展开油纸。
六张发黄的薄页,第一页写着《鳞属伏息抄》。后面画的不是人体,竟是一条蜷尾的蛇。
荀息的尾尖动了动。
这些年他靠粗浅采气法磨进了六层,一运气便胸腹发胀。学人打通那些莫名其妙的穴位,他没有腿,也不知该把两条腿上的法力放在哪里。
这画倒颇合眼缘。
“全本?”
水面振出两个沙哑的音节。
这是他早年无聊琢磨的法子,让水替自己发声,费力,且说不快。浅裂里的女人却猛地缩了手,膝盖撞在石上,痛得吸气。
“只这一册。是我娘留下的,她替养鳞兽的人做过活。”
“要什么?”
“把赤索会的桩打了。”
荀息把瓷碗送了回去。
女人愣了一会儿,连忙按住碗沿:“不够,我还有一张汊底图。”
“桩上,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打了人,还会来人。”
他不会为了六张纸,把三十六年挣下的蛇命搭上。
外面静了许久。女人挪了下身子,让痛腿伸直,才说:“我叫滕素。给他们潜过水,炼气二层,六年没进境。那双扣是我不肯装的。他们另请了人,逐我出会,也不让我的筏过河。”
“我能下去拆桩,但两层修为扛不住铜片。既然你不替我做,可否借我一点本事?”
荀息原本准备沉下去,闻言又停住。
神识深处,缺齿的青铜龙玺轻轻一晃。
三日前,一头披甲水蜥闯进涧里抢灵眼,被他拖进窄处咬死。龙玺拘下残魄,也让他第一次看懂了那两个空印槽。
有兽魂,有他的精血,再有一个活人,便能制成蜕印。
借印者骨血得改,修行所得会分一成回来。若能养出两个肯用功的门人,他再睡十九天,也不至于醒来仍是原样。
然而那只是龙玺传来的用法。他未试过,谁知道第一人能不能熬过改骨之痛。
“回来时,可记得路?”他问。
滕素往后望了望:“浅裂向西。外面有人等我。”
“把人叫来。”
“他没修过什么……”
“让他看着。你若撑不住,抬你走。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瘦青年提着小灯,跟着她走上干台。女人右膝弯得不太利索,裤管有磨损的补丁;青年把她扶稳,灯往高处举了举。
一片赤色背纹从黑暗里浮出来。
灯光照不到蛇尾,倒照见横在头顶的一截蛇身。青年手上一颤,灯油险些泼出。
“孟介。”女人按住他,“你在后头等。”
荀息低下头,碗口大的暗褐竖瞳望着她。
她也怕,攥着油纸的指节全白了,却没往后退。
他从鼻前吐出一缕白气。白气里,一头寸许长的水蜥虚影张牙舞爪,撞得空气啵啵作响。
“得此印,你会长鳞,骨血改换。成不成,要受一夜的罪。若成,往后修来十份,我取一份。”
滕素的眼睛越过虚影,落在他缺鳞的腹侧。
“它不是白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
她反倒松开了一点手指。
“有一日,我不想借了呢?”
“来还。借出的兽力退回,原有的修为留你。”
荀息把蛇首压得更低。
“但若拿我的藏身处换别人的赏,我会连你借印以后积的修为,一并收走。到时,能否活着,不归你挑。”
孟介忽然出声:“素姐,咱们还能往下游走。”
声音很小,在石洞里却格外清楚。
滕素低头看着那本伏息抄。书页的边角已经被她娘翻烂,到了她这里,又添了许多她不懂的墨注。
她没有立刻答应。
荀息也不催。蛇有耐心,他已用三十六年证明过了。
直到孟介手里的灯芯结了花,滕素才把书放在干石上,卷起袖口。
“下游没有人要二层的瘸潜工。”
她把掌心按在水蜥虚影前。
“龙公,我想往上游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