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公收了第一份利
毕奉没有弃钵逃命。
他把铜梭往钵沿一敲,三道亮纹同时张开,舟头下方的水骤然向中间收紧。
荀息的前身被压在了礁侧。
鳞片磨过石头,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。一线青光贴着水挤进来,在颈侧剥掉两片完好的鳞。荀息痛得张口,水却先灌进嘴里。
他闭住喉,不再朝上顶。
这只钵并不小瞧妖兽的力气。换作一头短身的水兽,真可能被它按在礁下,直到闭息的最后一口气耗尽。
可是他太长了。
前头三丈受压,后头还有四丈盘在深槽之外。
荀息将尾端探进昨夜清过的旧回水道,往底一压,再猛地抽开。壅住的水挟着法力斜冲出来,打在窄舟右侧。
毕奉沉腰稳身,钵口却偏了一瞬。
只这一瞬,蛇身从石缝边挤过半尺。
荀息顺着那半尺向外滑,颈上的血在水里散开,另一侧的躯干已经绕到了舟后。他不用咬,也没有时间咬,粗长的身体贴住船底,向侧面卷了一圈。
船翻了。
毕奉半边身子落水,反手仍去托钵。赤色蛇尾却从深处甩出,砸在他的腕上。
钵落进泥里,青光顿时散成数段。
礁上的滕素脚下一松。她想爬起,膝盖却没给她这个面子,只得伏身抓住长竹篙,把自己撑回石根。
孟介从浅洞出来,将篙的另一头架稳,两人合力,她才挪到安全处。
水里一团白浪轰地涌上来。
毕奉被蛇身卷到浅泥上,只剩头和一只肩膀露着。他拼命运气,腰间却越收越紧,方才那副能够论价的神情终于裂了。
“道友!我认栽!”
荀息没有松。
他的颈侧在流血,制印后又没养回精气,这一番争斗让腹中空得难受。他盯着毕奉,一时真觉得这人比昨天那条鱼更合胃口。
毕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,喊得变了调。
“开汊!我这就让他们开!”
他被放松了一点,连忙抬起尚能动的手,朝岸上挥动。
罗缜等人已经退到绞盘旁。
从那里看不清浅泥上的脸,却看得清露出水面的赤纹,以及被举起又压下的那只手。他们不敢再等,反转绞盘,先把新加的第二道阵索吊了起来。
“原来那道。”滕素喘着站起,“也撤。”
毕奉咬牙看她。
蛇身又收了一寸。
“撤!”
荀息用水面震出一句很慢的话:“三日内,桩钉全起。再往这汊里下锁,便没有今日这个气口。”
毕奉连声应下。
他说愿献灵石,愿给水府立庙,还想许个听来极大的名号。荀息一概没应,只往浅水里一推,让他连滚带爬上了岸。
这人身后有多少交情,荀息尚不知道。今日吃了他,换个不认识的新主事来,未必比留着一个知道疼的好。
但那个钵,他没有还。
铜梭也被他压在尾下。两件东西仍残留毕奉的法力,暂时用不得,至少不能再放回对方手里,来试第二次。
两道阵索离水时,蒲芦汊的水声渐渐大了。
乌婆把竹筏撑近,没去追问水里究竟藏着多大一头妖,先伸手把滕素拽上来。
“篙没断。”滕素说。
“人也没断,不错。”
老妇人将一团干衣扔给她,转身叫那三个水户下去各认自己的网绳。众人方才都缩在浅湾,此时却争着动手,怕那股重新流来的水先被别人接住。
滕素裹紧衣服,低头看胸前淡下去的印纹。
没有这副鳞,她连那根铜梭都握不住;只有这副鳞,她也挡不住毕奉。
等到乌婆背过身,她把额头抵在掌上的干布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——
荀息回到涧中,先把钵与铜梭推入离睡处最远的石凹。
他盘着身体休息,颈边新伤不再流血,露出的皮肉却火烧般疼。旧日腹下缺的三片鳞还没长齐,又添两片,实在称不上稳赚。
傍晚,滕素与孟介从浅裂进来。
女人换了干衣,手和膝重新裹过,仍有些苍白。她把一小包药放在石头上,先说是乌婆卖的,自己借了钱,不能保证能治蛇。
荀息闻了闻,没有贸然抹在伤口上。
“桩呢?”
“索都离水,四根锚钉今天起了两根,余下明早起。罗缜留人收拾,没再拦筏。我让孟介记着,不会把一句答应当起完了。”
青年点头,拿出自己画的四个圈,划掉其中两个。
“毕奉还活着,还会记恨。”荀息说。
“知道。”滕素摸了摸掌心,“我得接着修。”
她坐下运气,孟介则蹲到一旁,研究怎样用粗绳把那只不能碰的铜钵套远些。
乌婆让他带了话:往后她过这汊送米送药,可以少收一分脚钱,但若赤索会又来扣筏,得有人接她回来。
滕素刚想答应,抬头看了一眼蛇。
“接得住,才答应。”荀息说。
她点头,没把自己的新靠山随口许给别人。
不久,一丝暖流又从蜕印里渡来。
荀息循着伏息抄里的法子收腹,暖流绕过旧日发胀之处,安稳地落入气海。六层仍是六层,可这一回,他清清楚楚地摸到了前面那道薄了少许的关隘。
他把头搁下。
眼前有一个肯用功的门人,一个会绳具的帮手。水口还有个算盘打得响的筏商,未必肯忠心,却愿意一次次把筏撑过来。
龙玺的第二个印槽静静空着。
孟介忙完,朝滕素臂上的鳞看了一眼,又低头搓绳,什么也没求。
荀息阖上眼,尾尖却轻轻敲了敲他身旁的空地。
“明日,带你的功法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