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请一人过水
夜里,荀息又去了一次分水礁。
滕素和孟介等在旧河道旁。她掌心缠着干布,膝下多垫了一块旧皮,坐下来时仍要用手扶石。
“怕不怕?”荀息问。
“怕。”
“那就记住,明日不替我挡他第二下。”
滕素抬眼看向水中的蛇首。
“第一下也不一定挡得住。”
荀息喉间震了一声,像很低的笑。
他用尾尖推来一块小石,让孟介试旧索。青年钻入侧面的浅洞,摸到暗扣,只拔出一寸,横在两石之间的旧索便松了下来。
这是当年运石筏留下的东西,出水处缠满苔,看着牢固,真正受力的地方却藏在石背后。
荀息把索顶回原位。
“他若借它系船或定器,红布落下,你就拔。”
“若不用呢?”
“你别动,等着。”
孟介把细节问了两遍,才爬出来,指给滕素看他能看见的礁角。
她把半条红布缝在腰带上,松松打了个活结。
离岸引人不是一句豪言。礁在哪边上,旧水道从哪边退,哪处能踩到底,她同样走了一遍。荀息伏在水中,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试路,没有许她不会出事。
他能做的,是把不必出的事先挡掉。
次日,乌婆将筏停在下游浅湾。
她没收滕素第二笔钱,倒向三个被封了出路的水户收了一人几把灵米,把他们的空篓一起载了来。
“谁赢,我跟谁讲以后通水的价。”她对滕素说,“你可别指望我替你拼命。”
“我只借你那条长竹篙。”
“拿去。断了要赔。”
日影刚越过礁顶,毕奉的窄舟便到了。
荀息藏在礁下七丈深的水槽中,听见船底磕过碎石。他先前已从旧水道换过一次气,此刻还能等。头上的石影里,有一枚折纸小鱼沉下来,尾巴摆了两下。
他没有动。
纸鱼贴着礁转了一圈,向更深的水草探去。触及他落在外面的一段尾鳞时,忽然亮了。
原来是探妖的东西。
荀息张口,一股水流把纸鱼卷进石缝,亮光在泥里暗了下去。
上方传来男人的声音:“果然藏着。”
——
滕素握紧铜梭,没有掩饰袖外的鳞。
毕奉坐在舟头,四十余岁的脸,眉尾有一小片缺口。他独自过水,罗缜等人却都留在岸上守桩,四根锚钉的雷纹明灭不定。
“滕素,你欠的工钱,我给你补。”
他解下一只袋子,丢在船板上。里面灵石相撞,声音清脆。
“这副身子从谁那里得的?”
“我要蒲芦汊通水。”
“我问你,从谁那里得的。”
风把两人中间的水面吹皱。
滕素原本想好的两句硬话,到了嘴边忽然有些发涩。五层的气息无遮无挡压过来,她胸前的蜕印微微发烫,掌心却先出了汗。
毕奉盯住她眼角的窄鳞,神情比看铜梭时更认真。
“给妖做事,早晚被吞。不如随我回去,把来龙去脉说清。我替你把这东西拔掉。”
“拔掉以后呢?”
“你还在会里潜水。”
滕素忽然不怕说话了。
她把铜梭挂在长竹篙末端,往礁下探了探。
“你的梭,我还。汊,你开不开?”
毕奉看了看岸,抬手。岸上的罗缜立刻让人停下绞盘。
“先还东西。”
竹篙从深槽上方递过去。窄舟差半丈,毕奉没有直接探身,他从袖中放出一只掌大的青铜钵。
钵口转动,吐出一圈圈细细的水纹。
紧接着,他将一根钩索扣在礁旁的旧牵船索上。绷索那一瞬,青铜钵的光便稳了,舟底周围的水竟像冻住似的,不再随风起伏。
滕素心口一紧。
不是冰。她看见一条小鱼在里面挣扎,尾巴能动,却总游不出原地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。
“还。”毕奉说。
她往前递篙,借俯身的动作松了腰带。
红布被风一卷,落在孟介能看见的礁角。
几乎同时,铜梭自行从篙头跃起,落进毕奉手中。他看都没看,抬指往礁上一点。
滕素脚下的水轰然立起。
她原本退向旧河道,右膝却在转身时绊了一下。那股水扑住小腿,沉重得像一条湿毯,拽得她半跪下去。
青铜钵也在此时猛地一斜。
水下暗扣开了。
旧索失去一头支撑,带着毕奉新扣的钩索向深槽滑落。窄舟打横,毕奉一掌拍住船沿,眼神终于变了。
他没有慌,反手掐诀,钵底亮出三条细纹。
滕素脚上的水束松了又紧。她拼力往后挣,臂鳞张开,连眼角都痛得抽搐,仍没能把腿拔出来。
“龙公。”
她没有喊出声。胸前的印只传出这两个字,随即一阵空乏。
她离他不到二十丈。
——
荀息听见了。
他没有承诺过护她不伤,却也没打算让自己刚借出去的第一副鳞,死在这半里河面。
旧索擦着礁石往下沉。那只钵失去依托后仍能定水,说明它不全靠岸上之势。荀息记住这一点,先把尾巴从水草里抽了出来。
礁下的暗流忽然拐了个弯。
毕奉正要提钵,舟底却像撞上了一根横过整条河的圆木。
不是漂木。
赤色的纹路紧贴着船舷向前滑,水中睁开一只暗褐色的眼睛。那眼睛看了一下他的钵,又看向他的手。
毕奉终于站了起来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,先前纸鱼碰到的那一截东西,竟还远远没有到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