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价钱
孟介回到浅裂时,鞋里还灌着水。
他跑得太急,在洞口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。直到水下浮出那道赤纹,才忙把滕素的话从头说了一遍。
荀息听完,只问:“她还能动?”
“能。臂上擦了点皮,已经裹住。腿得歇歇。”
“有多少人看见鳞?”
“两名守索的,我。后来路过的筏子,只看见我们抬网。”
荀息把头沉了半寸。
他借出去的是一副能做事的血骨,不是让人藏在袖子里供着的玉器。既用了,早晚有人要瞧见。
“她说罗缜要来。躲着走,网还是要被抢。”孟介咽了口唾沫,“是不是叫她回来?”
“退哪去?”
荀息望着主口那条窄下去的水线。
今日让半寸,明日这青年便得提桶给他浇水。苟活也不是每回都把脑袋缩进别人的脚底。
他等了一阵,才把尾尖探出水,在孟介脚边划出一道沟。
“回去问她,分水礁附近,能不能拆一道旧索。”
青年听得很仔细:“哪一道?”
“她用来运石的旧索。不碰新桩。”
孟介立刻明白了位置。他做绳具,最熟的便是那段被新工程弃掉的牵船索,索底的暗扣还是他亲手安的。
荀息没有多解释,又道:“她若能把那个五层的带到礁边,叫他离岸。我去看看。”
孟介把嘴张了一半,随即合住。
“不是准许她拿命试。”蛇瞳转向他,“先看旧索拆不拆得开。拆不开,换一处。”
青年应了,却没马上走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我一层,做不来她那样。我……以后只修绳,还能在这里挣口饭吗?”
荀息看了他片刻。
“没有绳,她怎么把网运走?”
孟介怔了怔,终于笑起来。
他离开之后,荀息从主口潜出去,沿水草绕向分水礁。那礁在汊口外半里,形状像两只摞起的碗,一边有深槽,一边通向旧回水道。
回水道已有些淤。他贴底拱了拱,泥沙涌起,露出足以容他通过的空隙。
他绕了一圈,记住哪处可以换气,哪块石头会刮着腹鳞,又退回涧口。
没有人来,他便不动手。真要来,水下也得是他的地盘。
——
滕素听完孟介的传话,让他先去试暗扣。
自己坐在网笼旁,和一位穿短褂的老妇人讲价。
“我搬四笼,凭什么收你两笼的钱?”乌婆伸出两根手指,“不是笼重,是我这筏要从赤索会的脸上划过去。”
“先搬两笼,剩下的放这儿。只走一趟。”
“另外两笼不要了?”
“要。看完这一趟,你再开价。”
乌婆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下,没有追问布下是什么。
她摇筏跑了三十多年,见过人一夜变富,也见过富人隔夜装进薄棺。先做眼前这一趟,总比把后面十年的交情都许出去强。
一枚旧灵石落在竹筏上,她用牙轻碰了一下,招呼滕素把笼推进来。
那是滕素袋里最后一枚完整灵石。
筏子刚离岸,罗缜便带着三个人到了。
他先瞥了一眼乌婆,又看滕素湿透的袖口,笑声里夹着试探:“才走两日,攀上哪位贵人了?”
“网是我的。”
“水是会里的。”
他抖开一根带铜梭的细索,梭头旋出一圈蓝光。同行人往两侧散开,都没有急着下水。
乌婆把筏停在稍远的浅湾,没有装聋,也没上来帮忙。
滕素朝岸上四根锚钉看了一眼。
“你敢把梭打进自己的桩里?”
罗缜脸色一沉,手腕翻起。铜梭避开桩架,直奔她小腿。
滕素往后倒入水里。
她不擅腾挪,右膝也撑不起漂亮的身法。可水漫过肩头时,新生的掌蹼一划,身体竟比她预想的退得更快。
铜梭擦着裤管入水。
她握住后面那截细索,双足抵着一块旧石。臂鳞撑开裹布,寒意顺骨而上,细索却第一次老实地停在她手里。
罗缜两手同拽,脸上的笑没了。
滕素深吸一口气,往侧面猛拉。
岸沿泥土塌掉一角,罗缜被拖得跪在水边。两名同行者扑过去拉他,第三人举起短刀,竟先把缠在他腕上的索割断了。
铜梭沉进滕素脚旁。
双方都停了片刻。
乌婆在远处用撑篙点了点筏底,像是重算了一笔价钱。
滕素从水里站起,把铜梭举到胸前。
“回去叫毕奉。明日巳时,分水礁拿回这东西。”
罗缜望着她露出来的半臂灰鳞,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原来是搭上了妖。”
“你一个二层的,拿不回去。”
这话叫他脸上发红,脚却没再往前。
他知道她以前也是二层,甚至还不如他耐打。如今自己已借了会中的梭,仍被人从岸上拖了下去。再打,背后拉他的两个人未必还有第二回力气。
“你等着。”
滕素等他们走远,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。
掌心已被细索磨破。新鳞能挡钩尖,却不曾替她把每寸皮肉都包住。
孟介从旧河道回来时,乌婆正在把另外两笼推上筏。
“这一趟又什么价?”滕素问。
“先欠着。等你明日还活着,我再收。”
老妇人嘴里不好听,递来的干布却很干净。
滕素接过布,听孟介低声说:“暗扣能开。我已松了一半,索还牵着,外面看不出来。”
她望向渐暗的分水礁,没有笑。
“再去一趟涧口。把今天的事原样讲,别说我没受伤。”
孟介点头跑了。
乌婆撑篙,望着她手里的铜梭:“明天,真要一个人等?”
滕素把湿袖拉了下来。
“我站前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