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来的鳞也会疼
一滴暗红的血落进蜥魂,虚影忽然不动了。
荀息神识里像被拔去一根细刺。不是锐痛,而是从里往外发空,连竖起的前身都不得不降下半截。
龙玺内多了一枚细长的印。
另一处空槽依旧空着,他却知道,这七昼夜都不能再炼第二枚。再逼一滴精血出去,便不是在睡觉时多赚些修为,而是在盼旁人替自己收尸。
蜕印贴上滕素胸前,透过衣料没了进去。
她原本蹲着,下一刻却双手撑地,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。
孟介扑过去,被荀息用尾尖拦住。
“灯放下。别碰她的手。”
灯底还没挨稳石头,滕素指间便绷开一层薄膜,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。她十指蜷曲,指甲刮出细响,臂上接连顶出几片灰青的鳞。
孟介撕了腰间干布,绞成一条,递到她嘴边。
滕素咬住,额上汗珠一颗颗掉在石面。
荀息盯着她。
他能感到蜕印在往肉里扎,却感觉不到她此刻究竟多痛。这印不是拿来让他借一双人眼看世界的,更不能把一个人的念头摊在面前。
他等了半夜,忽有断断续续的声音撞进意识。
“别……退。我撑得住。”
滕素抬起头。她眼角多了一道窄鳞,瞳孔也比先前细。
“没退。”荀息试着用那枚印回答。
这次没有水声,孟介仍在拧湿布,毫无察觉。
直到天色从浅裂里漏进来,滕素身上的颤抖才停下。她把咬烂的布吐开,接过水,喝了小半碗,忽然望着自己的手笑起来。
笑着笑着,又咳弯了腰。
“几层?”荀息问。
她仔细运了一遍气,脸上的笑慢慢收住,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。
“三层。得再稳一稳。”
不是一下变作水蜥原本的四层,也不是从此不用修行。
荀息并不失望。他以前常用几年才磨开一处淤塞,一夜多一层,已经够让旧日的自己从睡梦里爬起来看个究竟。
滕素想起身,右膝忽地一软。
孟介赶紧架住她。
“腿没好?”
“本来伤的地方还在。”她揉着膝侧,“新骨头没把旧账抹了。”
荀息记下这一点,没有急着催她出去打桩。
二人吃了带来的干饼,歇到日上石缝,滕素才下水。
她先照旧憋气游了一段,再催动蜕印。臂鳞缝间渗出细密凉意,胸中的憋闷稍缓,水像被皮肤一点点筛过去。
这感觉新奇,她忍不住多潜片刻。
不久指尖发麻,心口也冷了。
荀息一直在旁跟着,见她浮不上干台,便用尾背垫了一下。滕素爬上石头,咳着把手抱在怀里。
“能多待些时候,不能一直待。”她牙齿打战,却还惦记着记时,“孟介,你刚才数了多少?”
青年报了数,把干衣递给她。
第二次试水,她留出返回的余力,终于自己爬了上来。运气驱寒时,一缕极淡的暖流透过蜕印,落进荀息胸腹。
这股法力不多,却很顺。
他安静地伏着,许久没动。
第一次有别人替他把修行的路往前推了一点。
青年的肚子咕地叫了。荀息听见,才从那点新鲜滋味里回神,推来一条他清晨捉的肥鱼。
孟介赶忙摆手:“生的吃不惯。”
蛇首缓缓转向他。
“外面,有柴。”
青年抱鱼跑得极快。
滕素靠着石壁,把母亲留下的六页书逐一讲给荀息听。她会认字,能说出哪些是旧注、哪些是正文,但鳞属换气的妙处,她也只敢照着原句说,没拿自己的想法充先生。
荀息照着第一式收缩腹鳞,经脉里惯有的涨痛果然轻了些。
只这一点,这滴血便不算白花。
午后,她把汊底图画在湿石上。赤索会主事毕奉是五层,锁潮桩的第二道索,明日便要落下;汊里那些讨生活的网笼,会先被罗缜拖走。
“我得去接网。”滕素说,“有一半是我的。没它,借来的三层也要饿着。”
“不要上岸打。”
荀息点了点她画出的四处锚位。
“先拿自己的东西,回来再讲。”
滕素叫上孟介,从浅裂出去了。
——
水口已横了一道新索。
两个赤索会的人拿竹钩守着网笼,见她来,连身都没起:“逐出去的人,还往里钻?”
滕素把裤管扎紧,下到齐胸的水里。
她没去碰带铜片的阵索,只沿堤根摸到系网的旧麻绳。那是她自己的结,一扯便松。
一人抡竹钩扎过来,钩尖却卡在她前臂新生的鳞上。
滕素疼得吸了口气,反手攥住钩杆,往水里一带。那人脚底打滑,忙松手退开,眼睛却直了。
她也在看自己的手。
水蜥的灰鳞顶破了袖口,血珠从鳞边滚落,钩尖没能再往里进。
她忽然觉得,这六年受过的闷气,终于有了一个出口。
但荀息那句“不要上岸打”仍在耳边。
她把竹钩扔回堤上,招呼孟介把第一只网笼抬走。两人来回搬了三趟,带走四只,剩下属于别人,一只没碰。
守索者跟到最后,嘴里已没了先前的骂声。
走出汊口,孟介低声道:“他们去叫罗缜了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
滕素摸了摸袖中的新鳞,才发现掌心仍在发抖。
离开水,借来的力量便沉得像块石头。她在树根上坐下,揉开右膝,把那口急着往上冲的气一点点按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