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给鱼留一扇门
“你这是给鱼留了条回家的路?”
霍兰把渔网提起来,正午的光从补好的地方穿过去,在钟澈脸上投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洞。
钟澈伸手摸了摸鼻尖。
方才摊在岸上看,明明很密实。可网一下水,再提起来,新麻线收紧,旁边两格反倒被扯大,足够让一条肥鱼从中间从容游走。
修补失败的红字在视野边缘停了片刻,淡了。
霍兰没有接着骂,将网往他膝上一丢:“拆。别把原来的线也剪断。”
钟澈把见习龙骑士的铜徽章垫到网角,免得它又被风掀走,低头找刚才打死的结。
两天前,他刚进《远帆》,在一排职业招牌里挑了画着龙翼的那块。喜欢龙是一回事,被练习场的冲锋木偶追着跑是另一回事。木偶猛冲来的时候,他眼前会闪过那次海钓翻船的浪头,明知道是游戏,手也不大听使唤。
钟澈没跟谁逞强。
他把声音调低,退出训练场,在港边坐了半日,看见霍兰招人补网,就过来问能不能试。
现实里他二十八岁,在船舶涂装厂做工。厂里近来排班少,空下来玩游戏,本想轻松一点,却没想到虚拟海港的老渔夫也能把手艺挑得这么细。
“原来的结朝哪边?”霍兰问。
钟澈拨开一处尚好的旧网,照着看,没急着下手。
他的个人天赋叫拆解记忆,名字听着很厉害,实际只肯记住他自己动过手的东西。拆过一个结,便能在视野里回看那几根线怎样交叠;没有碰过的结构,面板一片空白。
它不会替人补。
钟澈拆开刚才错的那一个,淡蓝细线浮出来,重现了他拉紧时的方向。他终于看清,自己把本该能滑动的活口勒死了,水一吃劲,旁边便得替它担着。
他重新绕线,留出余量,没再将结拉到最紧。
霍兰蹲下来,拿一根沾水的木条穿过网眼,左右试了试。这次没出大洞,但新线仍比旧线绷。
“先润线,省得它下水才想起来要缩。”
钟澈点头,从桶里蘸水。新手包带的两小段麻线已经用废一段,剩下那点不够返工,他看了看霍兰身后的线团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借两段,工钱里扣,成么?”
“只扣用掉的。你把我一团都糟蹋了,那就替我洗桶。”
钟澈笑了。他知道这是能继续试的意思。
忙到第三回,老网终于在水里撑开,起落两遍,补口仍和旁边一样平顺。霍兰将网边放到风里晾,朝他丢来两枚铜钱。
“扣了线钱,剩你的。”
视野角落跳出一行小字:补帆匠熟练度增加,首次修复这种网结,额外记入一次结构。
钟澈看着那两枚薄钱,不由用指尖弹了一下。
只响了轻轻一声。没有谁为他鼓掌,也没爆出耀眼的装备,可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在这个游戏里也有能做好的事。
霍兰取走网,露出被他压在下面的铜徽章。
老渔夫捏起来看看,乐了:“拿龙骑士的牌子压网,你导师见了得气死。”
“没规定喜欢龙就得喜欢挨撞。”钟澈说。
“那你龙呢?”
钟澈指了指徽章上的刻画。
霍兰笑得险些呛到,将牌子丢回给他,拎网去旁边的小艇。
钟澈正要把新线头收好,耳边忽然响起咔哒一声。
空线轴不见了。
他朝桌底看,先看见一对厚实的爪子,爪后拖着细长尾巴,尾尖缠了半圈断麻绳。再往上,是一双薄得能透光的褐色翅膀,翅根绒毛乱翘,像刚从旧帆堆里滚出来。
那东西叼着线轴,两只金褐色眼睛正警惕地盯他。
头顶浮出浅色名字:岚扣。后面标着幼年褐翼帆龙。
真龙。
钟澈忍不住往前倾了一点,随即被小龙低低吼住。它把线轴往爪间拢,仿佛那是一枚十分要紧的蛋。
“我没要抢。”钟澈收回手,“不过,那是霍兰的。”
“他扔下来的。”
小龙竟然开了口,声音比模样硬气。
“那也先问一声。”
它哼了一下,张翅要走。尾上的断麻绳却勾住桌脚,翅膀越扇,绳结缠得越紧。线轴掉在地上,滚到钟澈鞋边。
小龙顿时不动了,眼睛死死盯住那只鞋。
钟澈将脚挪开,在距离它一臂远的地方蹲下。
“尾巴别动,我给你拆。”
“不许剪。”
“不剪。”
他慢慢解开活口,发现最后一截被龙爪拉成了死扣。拆解记忆里没有这个结,他便拿细木签一点点挑,不因有天赋就能省掉手上的功夫。
绳松了,小龙摆摆尾,忽然将线轴推向他。
“你刚才补网,补了三遍。”
钟澈觉得耳朵有点热: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三遍比前两遍好。”
它仰起头,看向港外几座被海雾遮住的浮台。那里挂着还没点亮的引潮灯,水面上有玩家驾驶小艇练习,帆影一张接一张。
“你会补帆么?”它问。
钟澈看了看自己的新职业栏。
“会一点。至少,肯再拆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