岚扣要修的帆，放在霍兰屋后的棚里。

说是帆，其实只剩一块斜裁的灰布，边缘咬得像狗啃。钟澈翻过一角，发现每隔半尺便有一个洞，洞旁还留着细小的牙印。

“风弄的。”岚扣说。

钟澈看看牙印，再看看它。

幼龙合上了嘴。

霍兰端着午饭经过，拿勺子敲敲棚柱：“你想拆我的废帆，我让你用锥子，没让你整张咬下来。现在好了，本来还能给船尾遮个雨。”

岚扣把头转向海面，耳后两撮毛竖得笔直。

钟澈蹲下摊开布。它原是一面小艇副帆，帆腹大体完整，坏的是三角顶端和一边折缝。若直接把那些洞挨个补死，新线收紧，帆边很可能像上午的渔网一样歪掉。他没有急着下针，先问霍兰这布能否拆开。

“废料箱里的，能。但整条好边给我留着。”

钟澈只拆破损的折边。随着锥尖挑出旧线，视野里渐渐留下淡蓝色线影。先前看着笔直的一道缝，展开后原来夹着窄布条，有的地方叠了三层。

他这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不是一张大号渔网。

拆解记忆能替他记住顺序，却不能告诉他原来的裁剪是否合适。他把废布铺回地上，对照棚里悬着的好帆，拿炭块画了一个更小的三角。

岚扣用鼻尖碰那条斜线。

“小了。”

“把破边去掉，只剩这么多。”

“挂上去不好看。”

钟澈把锥子往它爪边推了一点：“那你再咬回去？”

岚扣盯着锥子，尾巴不甘心地拍了一下地。

棚外有人喊开船。它立刻起身，踩着木箱攀到低窗上。钟澈跟过去，看见一条白帆快艇驶离港口，船头站着只银灰色的鸟，翅膀一展，船便轻轻越过了岸边乱涌的水纹。

“那是驭风隼。”岚扣说，“借着浪尖飞，省力。”

钟澈说看着挺厉害。

“我没说它不厉害。”

幼龙从窗台跳回木箱，落地时右前爪在箱沿滑了一下，慌忙拿尾巴撑住。钟澈假装没有看见，把它先前推走的锥子捡起来。

“你修帆，也是想开那种船？”

“我想送灯。外海的渡潮邮航要开了，今年有近岸航道。不是只有成年龙才能去。”

它一边说，一边用爪尖扯平地上的灰布。厚爪挡住炭线，钟澈指了指外侧，它不太高兴地挪开半寸。

“我不能载你。别盯我的背。”

“我还没有——”

“好多人一看见我，就问什么时候能骑。”

钟澈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块龙骑士徽章，终于知道它在防什么。他把徽章收进衣领，找来两块木条夹平布边。

修帆比补网慢。第一圈针脚缝完，他提起布，底角软软垂着。霍兰吃完饭来瞧，没直接说哪里错，只让他用手分别捏住三个角。

钟澈刚拉开，靠近新折边的一针便崩出了线头。

受力处没留补强。

他拆掉那个角，另裁一小块废布垫入。材料箱里找不到足够长的整线，霍兰借了他一段，说明这次不收钱，帆修好仍属于棚里那条旧训练艇，谁拿走都不行。

岚扣立刻说本来就是要借艇，不是偷艇。

“你上回连我的船钩都叼走了。”

“我还了。”

“还在屋顶上！”

钟澈把脸低下去，免得笑得扎到手。

下午，灰帆终于挂上训练艇的短桅。艇系在内港浅处，两根系缆还连着岸柱。霍兰踩住跳板，钟澈扶着桅杆进去，脚下稍一晃，胃便不自觉地缩紧。

他站住，等那阵空落落的感觉过去，才坐到长凳上。游戏菜单就在视野边缘，他知道自己随时能退出，手指仍抓着木沿没有松开。

岚扣没有催。它蹲在船首，先把一只脚伸进水里拨了拨。

“这里很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我开始了。”

它张开褐色的翼，翼膜里透过一层蜂蜜似的光。第一阵风贴着水面卷来，灰帆骤然鼓起，新补的角绷住了，船身却向一侧斜去。

霍兰在岸上喊：“收帆脚！别硬拽！”

钟澈慌了一瞬，把绳子攥得更紧。船倾得更厉害，他才反应过来，赶忙松出一截。帆口打开，风从边缘泄走，小艇慢慢摆回。

岚扣落在船头，大口喘气，翅根的乱毛湿了一圈。

“我只能托这么一小会儿。”它说。

钟澈抬手按住发颤的膝盖：“我刚才也做错了。”

两人隔着半张帆对望，谁都没能把这次试验说得很好听。

可那张小了半圈的灰帆确实没有裂。

职业栏亮起提示：旧帆边角修复合格，新结构已记录。钟澈把提示收了，往岸上望去，霍兰已经拿着船钩走向棚边，准备取回屋顶上另一根被遗弃的同伴。

岚扣慢慢挪到他身旁，用爪尖拨了一下衣领里的徽章。

“你肯再试一次吗？”

钟澈没立即点头：“要有人教。我不会开船，也不会和龙配合。”

“珂亚教。”岚扣说得很快，仿佛早把这一句备好了，“她在南边的训练台。我们可以先签三天试航，三天里不合适，就各走各的。”

“你也能结束？”

“当然。我还没说一定选你呢。”

钟澈从船沿松开一只手，伸到它面前。幼龙犹豫了一下，把带着水的爪掌搁上去，湿漉漉的，有一点凉。

“那先去见老师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