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好帆也得舍得割
第一座浮台比岸上看起来大。
靠近之后,钟澈才发现它底下连着一圈空桶,浪过来,整座台子都缓缓起伏。他原以为送灯就是把船靠过去,伸手一放便好,如今看着木台与船沿忽远忽近,只得把动作放慢。
岚扣叼起船首的系绳,想一口气飞过去。
“先等一下。”
钟澈把绳圈从它后爪上解下来。幼龙低头瞧了瞧,装作刚才本来就打算这么办。
靠稳、系绳、取灯。钟澈念着训练时学的顺序,一手扶台边,一手把灯放进座里。笼罩底部咔哒一声合拢,青白的光从台侧三个窄孔漏出,在海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扇面。
任务提示亮了第一格。
岚扣绕着灯飞了半圈,落回船首,尾巴满意地卷起来。
第二座浮台藏在防波堤弯外。小艇离开遮挡,浪一下比港内活泼,船底接连传来轻轻的拍击声。钟澈握舵的指节开始发白,便照珂亚教的,把目光移到远处稳得住的堤角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仍在怕,只是不必每一次都盯着脚下。
岚扣也安静下来。它趴低身子,望着水面。
快到浮台时,一道淡蓝的影子从船旁划过。影子先是宽阔的一片,忽然收成细线。
“左边!”钟澈喊。
他刚把舵向外让了少许,水里便掀起一张薄而宽的背。风帆鳐贴着船沿跃起,长尾打在木板上,啪的一声。它没有撞到灯,却把正要伸爪的岚扣吓得往后跳,半只后脚踩空。
钟澈伸手去托,幼龙已经拍翼回到前沿。第一阵风迎面冲到灰帆上,艇身忽然斜过来。
“松帆!”
这回不用岸上的霍兰提醒。他立刻松开帆脚绳,可绳尾随着方才的颠簸绕进长凳支脚,拉紧后死死卡住了。
灰帆仍然吃着风。船沿越来越贴近水面,灯格里传来两声笼罩碰撞。
钟澈弯腰去掏绳头,眼前闪过拆解记忆里的蓝线。他看见那张自己拆了又缝的帆怎样被拽紧,角上的补片撑得很牢,竟比他此刻希望的还牢。
风帆鳐又掠过来,薄翼的阴影扫到钟澈脸上。
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几年前海钓时那一下翻覆,忽然又像发生在身下。水从领口灌入的冷意并不真切,胸腔里那口气却迟迟下不去。他手指还在扯绳,明明知道该做别的,动作仍僵在那里。
“补一针!”
岚扣叫的是他的名字,声音很近。
钟澈看见它抓着湿滑船沿,两只前爪的爪尖都露了出来。幼龙没有再乱吐风,可它也快抓不住了。
刀在长凳下。
他松开绳头,摸到拴刀的短绳,将刀拖到手中。绷紧的帆脚绳抵住刃口,他割了两下,纤维骤然散开,绳端从手边抽了出去。
帆失去一角的牵引,噗地向外扬开。
小艇狠狠晃了两次,没有翻。钟澈坐跌在凳上,手背擦过木沿,痛觉像一根细刺扎下,生命条少了很窄一截。
没等他喘匀,鳐的影子再次靠近船首。
这回他看清了。那东西扑的不是龙,是岚扣脚边固定格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。笼罩都关着,底部接缝仍会透光。珂亚提醒过要关笼罩,却没说关上之后便一定安全。
钟澈用脚勾来收灯时用的旧布,推向船首。
“盖住灯。”
岚扣用爪子按住布角,整个身子挡在灯格前。
鳐从斜前方跃出水面。钟澈已经抓住靠凳放着的短骑枪。他没有站起来,也没有使出任何漂亮的冲锋,只一膝抵住凳脚,把钝枪头朝那片将要撞来的软腹顶出去。
距离还是估短了一点。
鳐先擦过枪头,撞上船首,震得他手腕发麻。钟澈咬牙往前送了半截,才终于把它挑偏。怪物落水的响声很重,浪花溅了他满脸。
岚扣张翼欲起,钟澈赶紧说:“别追!”
体力条已经不满,身边还有坏掉的船帆。他们没必要追着一头被击退的怪物往航道外去。
幼龙收拢翅膀,耳后绒毛气得直抖,还是蹲回了灯格旁。
海面渐渐安静。鳐的影子游向堤外,没有再折返。远处巡航艇摇了一下黄旗,询问是否需要救援。钟澈找到挂在船侧的应答牌,照出航时说明的方法,翻出黄色的“就近停靠”。巡航艇向这边缓缓靠近,没有横穿他们船头。
第二座浮台就在十几步远的水上。
钟澈放下卷不齐的帆,拿起备用桨。岚扣这次没逞强,只替他盯着离浮台还有多少距离。两人折腾了好一阵,小艇才蹭到软木护边。
系绳结打好时,钟澈手还在发抖,前两次都没穿进绳圈。
岚扣把爪尖轻轻压住一边。
“这里。”它说。
第二盏引潮灯扣进灯座,任务提示又亮了一格。钟澈坐在浮台上,望着船中那张沾了海水的灰帆,忽然有点想笑,却只喘出了一口长气。
昨天自己生怕它哪里不结实。今天它倒是好好的,害得他舍不得割那根绳。
巡航员隔着一段水面问是否返港。
钟澈没有马上逞能。他先看自己的手,又看岚扣。
“我们歇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如果修不好,就跟你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