珂亚正在训练台上往海里捞一只靴子。

她左手扣着船钩，右手握一把短骑枪，枪柄上还挂着半截海草。靴子的主人站在旁边，单脚跳了半天，终于听见她说：“下次翻身之前，先把扣带系好。”

钟澈顿时觉得这位老师很可靠。

等靴子捞上来，珂亚听他说完来意，又低头看岚扣。

“这回你没告诉人家，你是缩小了的成年龙吧？”

岚扣的翼尖僵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钟澈把笑咽回去。他昨天若遇到这句话，恐怕真会相信。

三天试航的契约在训练台上签。钟澈看完了条款：以游戏内时间计算；双方任意一方都能解除；基础协作只在相互同意时生效，不会让龙失去自主行动。未成年龙禁止载人，近岸训练的安全限制同样适用于骑士。

他写下角色名。岚扣凑过去瞧，问：“补一针？这名字掉进水里，会不会只剩针？”

“所以尽量别掉。”

幼龙把爪印压在自己的名字旁。一个浅褐色的小标记出现在钟澈的队伍栏里，他第一次能看见岚扣的体力条，尾端缺了一小段。

刚才那阵风的消耗还没恢复完。

珂亚没让他们立即出航。她从器械架取下一柄短柄钝头骑枪递给钟澈，让他先摆握姿。他的新手配发长枪存在训练台的寄存格里，入职当天试过，站船上嫌长。这柄是训练器材，要签借领单。

“不用拽着龙往目标上撞。近岸课程，先学站稳，够得到就刺，够不到就退。”

钟澈双手握枪，脚下一只浮筒忽然移了半尺。他以为要滑倒，肩膀抢先向后缩，枪尖立即翘到了天上。

珂亚用船钩抵住浮筒，让他慢慢找回重心。

“怕晃？”

“有一点。现实里翻过船。”

“那今天不做翻覆脱困。先做你能站住的。”

她把课程选项改成低浪练习，没给他一套勇敢者宣言。

岚扣趴在旁边栏杆上，起初还挑他的毛病，后来钟澈一晃，它也不自觉张翼，险些把浮筒吹远，挨了珂亚一记警告眼神。

太阳偏西时，他们才得到合格印记。

钟澈学会了在小艇偏斜时放低身体，也记住岚扣要吐风前会先抬左翼。他们约好用两个短词：“借风”是请求，“好了”才是回应。没有回应就不放帆，不能猜它还有多少力气。

珂亚让两人各自休息一阵，才领他们去看渡潮邮航的报名牌。

近岸路线画成一道弯月，沿港口防波堤外侧经过三座浮台，每座放一盏引潮灯。灯芯是装在笼罩里的发光石，不怕海水，却得送到浮台的灯座上才算完成。路线外有救援艇巡守，所有新手都穿浮力背心。

“我们不是去外海？”钟澈问。

岚扣抬头，看了一眼图上更远处那条粗红线。

“等我能载你再去。”

话说完，它又赶紧添了一句：“如果那时我们还合适。”

近岸组只收完成基础训练的新手，不排第一第二。三盏全交，奖励十枚铜钱和一次航路熟练；中途返回不受罚，但没有完成奖。灯、艇和背心都是借用的，正常航行损耗由邮航所承担，故意损坏另算。

钟澈看着十枚铜钱，想到上午自己拆了三次才挣来的两枚，觉得这趟值得试试。他没把它们换算成现实工资，连游戏市场开什么价都还不知道。

珂亚在申请单上签字，让他明早借霍兰那条已经试过帆的训练艇。短骑枪可以一并借到交还器材时，灯交完仍须回港报平安。

临走前，她把图上的第二处转弯点圈了起来。

“这里常有风帆鳐。不是大怪，爱扑亮物。灯笼罩保持关闭，贴近水面的影子突然扁下来，先看侧面。”

“要打死吗？”钟澈问。

“击退就够。若你觉得顾不过来，放信号，靠浮台等救援。别拿自己补的帆当盾。”

岚扣很认真地望着钟澈。刚才一路上，它已经夸了那张灰帆两遍，都是拐着弯说的。

第二天约定的时间，钟澈在港边上线。现实里他吃了早饭，又给厂里的排班群回过消息，下周仍只有两个班。他把生活的事留在桌边，抬眼便看见岚扣趴在桅杆下，正拿鼻子推一枚贝壳。

“等很久了？”

“我在看贝壳。”

钟澈没有拆穿，把三盏灯依次收入船中固定格，逐盏扣紧笼罩。霍兰给修过的帆角做了个记号，方便回来查看有无拉长，又指给他看桅杆后那段旧提帆绳。

“这个磨了，昨晚已经换新。要紧时放不掉帆，艇上有刀，别抱着绳子一起翻。”

钟澈摸了摸长凳下拴着短绳的割索刀，确认伸手能取到。

岚扣凑到灯格旁数了一遍：“三个。”

“对，三个。不是带一盏去亮三回。”

“我知道！”

他们在珂亚的目送下解开岸缆。没有新手欢呼，也没有天降宝箱。小艇先歪歪斜斜转了半圈，险些碰上岸边的软木护垫。

钟澈红着脸把舵转正。船首终于朝向海面，岚扣抓紧前沿，回头问了一声：“借风？”

这次是钟澈说：“好了。”

灰帆鼓起，暮帆港慢慢退到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