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往里堆草
沈驰夹住碗边那只豁口,把最后一点稀粥喝了。
他娘看着空碗,神色总算松下来。前几天人烧得说胡话,醒来先问年份,再问村名,问完竟对着自家的饭桌笑了一阵。姜桂云至今还觉得,那场烧没退干净。
“还要不?”
“要。”
“锅刮干净了。”
沈驰抬头看她。
姜桂云把一小块饼推过来:“问你一声,看胃口回来没有。”
院外响起木车轮碾过砖头的声音。沈秉厚扛着铁叉进门,裤脚沾了一圈干草,先摸了摸儿子的额头,才把叉靠在墙边。
“能吃就行。今天歇半天,下午去给牲口铡点草。别再上村口蹲着了。”
“修理房怎么了?”
“还能怎么,腾出来放草。那架破风车也拖走,省得占地方。”
沈驰手里的饼停在半空。
这是他来到一九七八年的第四天。上辈子他画过许多农机设备的图,在车间耗的日子比在家还多。如今变成一个二十二岁的农村青年,身体年轻了,能用的东西却一下少了几十年。
那间修理房,是他这几天惦记得最多的地方。
原来的沈驰在里面当过学徒,师傅眼睛不好,回家歇着以后,屋子就渐渐空了。起初还有人送个断齿耙来,后来连送的人都说,算了,找块木头自己钉吧。
“爹,我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你坐那儿,锄头就能自己长出柄?”
沈驰把饼叼住,去墙角找鞋。他想说有些事自己会了,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。这几日他连老屋门闩都拉反过两回,空口说能耐,实在不值什么。
父亲在后面喊:“饼吃完再走!掉路上还捡不捡了?”
修理房在村口两棵槐树之间,门板低矮,窗户破了一格。屋里一股陈木屑和旧油混在一起的气味,晒不到太阳的墙角,长着一小片青苔。
霍大有正挽着袖子往外推风车。
木箱似的车身一头大一头小,摇柄斜搭着,下面有两条出料槽。它才挪到门口,一条腿就磕在门槛上,霍大有使了使劲,脸先红了。
“搭把手啊,沈大学问。站那儿念经呢?”
沈驰蹲下,在风车腿旁垫了块木头,和他一同抬过门槛。东西落地,他胸口发虚,扶着门框喘了两口。
年轻身子也没好到哪里去。他暗想,往后能吃就真得多吃点。
“这不是还齐全吗,拖哪儿去?”
“仓库后头。杨队长说先搁着。”霍大有拍了拍灰,“去年修过,越修越不顶事。好谷子吹一地,瘪的倒赖着不走,比我二叔还会挑地方。”
“你二叔不是刚从这儿过去?”
霍大有往路上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我说的是你不认识的那个。”
沈驰忍住笑,手指从风车侧面划过。一块颜色偏浅的木板镶在旧板之间,接缝张着,里面夹着一缕细草。
他没急着碰摇柄。木罩后头有什么,还得打开看。
队长杨顺昌从晒场走来,手里捏着半截铅笔,身后跟着闻杏。她戴着一副布袖套,短辫压在领子上,记工本夹在腋下。
“又发愣?”杨顺昌问,“你爹不是让你歇着?”
“我想把它修好。”
霍大有乐了:“好啊。等你修好,谷子都种出两茬了。”
沈驰看了他一眼,没接着拌嘴。
“给我三天。三天不行,再腾屋。”
杨顺昌蹲下,推了推那块松木板。“拿什么修?你前师傅手上还能动几下,你这身子刚能走稳。”
“先拆开看。缺什么料,我列出来,队里同意了再拿。工具去向梁师傅借。”
“这屋是队里的,不是给你占着玩。”
“我知道。风车也是。”
沈驰蹲久了,膝盖有些抖,索性坐在门槛上。他说修复后能替三队扬谷种,霍大有就去仓库抱出一小盆,往他们跟前一放。灰末和碎草混在谷粒间,盆底还有些小土屑。
“真能少扬几遍,算你有本事。”
杨顺昌捻起一撮谷粒,看了一会儿,抬眼问闻杏:“这三天晒场够不够人?”
“白天够。不能再把别人叫去给他干整天。”
“听见了?”
沈驰点头。
杨顺昌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两张一元票,递给闻杏,让她记下来,再交到沈驰手里。
“材料就这两块。三天,每天暂记八分,修完试得过,再认这二十四分。干别的活也能挣工分,别说是我逼你。”
闻杏把本子翻给他看,又添上余款交回四个字。
沈驰认认真真看过,才接钱。他想过从这里做出多少东西,可眼下能支配的,不过两元材料钱和三天时间。
够先迈一步了。
杨顺昌去安排草料另寻空处。霍大有不情不愿地陪沈驰把风车又抬回屋,留下那盆谷子,临走朝门板敲了一下。
“第三天,我来摇。”
“来就是。别带你二叔。”
霍大有骂了一声,笑着走远了。
沈驰等他们走开,扶住摇柄,确认里头完全停稳,才松开旧木罩。歪着的补片、磨亮的擦痕和敞开的接缝,一样样露出来。
他把拆下的钉子放进一只空铁盒,没有立即宣布找到了毛病。
先前画图时,一条线不合适,擦了重来就是。眼前的旧木头却不禁他随便试。
屋顶漏下的一束光照在手背上。沈驰把袖子往上卷了卷,先用那块垫脚木,把晃动的车身稳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