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刨子不认工程师
梁进良听完来意,先问:“风车谁的?”
“三队的。”
“屋子呢?”
“也是三队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得跟你当家了一样。”
沈驰低头想想,自己进门说的是打算把修理房重新办起来。口气确实不小,连今天中午吃什么都还得听他娘的。
梁进良从箱底拿出一块包布,摊开两把刨子、一把曲尺。老人的右手指节粗大,伸直时有些僵,拿小刨子尤其慢。
“不是不想去看,是使不上长劲了。借你,坏了照样得说,别替我藏着。”
沈驰双手接了。他本想许诺绝不会坏,低头摸到刨身上磨得发亮的木纹,改了口。
“用完擦干净,送来给您看。”
到傍晚,风车的毛病才在他面前渐渐凑齐。新补的板没有依着旧板的走向做,接缝漏风,转动处还偶尔擦碰。许多年前补得挺讲究的地方,后来让人图省事,东钉一片,西压一块,愈修愈不像原来的样子。
沈驰在地上画了张小图,回家时用脚抹掉,手里只带着记尺寸的纸。
沈秉厚见他进门,先看袖口,后看鞋。
“泥没沾,灰倒没少沾。杨队长真答应了?”
“真答应了。”沈驰把三天的约定讲给父母听。
父亲听到二十四个工分,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还没认下,就别算到自己碗里。”
“我先算这碗。”
沈驰把碗往母亲那边递。姜桂云骂他今天嘴倒勤快,还是给他添了小半勺。
第二天清早,他带着两元钱去了供销点。
六角钱买钉子,四角钱买到一小包能用的软皮边料。售货员替他找回一元,他把那张钱单独折好,再将价格记到纸上。柜台另一头有人买糖,他闻见甜味,摸了摸空空的裤袋,没再看。
这些钱一分都不是自己的。
回到屋里,沈驰从队长准许取用的旧木料中挑出一截没有腐软的板。他量了两遍,觉得稳妥,抱到长凳上,弯腰一推刨子。
刨子走了,木头没听话。
一小块边角被啃掉,他的指根也在刨身上硌得生疼。
“饭都吃了,还是不肯干活?”
沈驰把刨子翻过来看。他看懂它的用处、角度,甚至能在脑子里把受力画得明明白白,手腕却不知道该在哪一瞬松半分。
窗外有人咳嗽。
梁进良拎着个茶缸站在门口,把刚才那句话听了个正着。
“你骂它干什么?它从来不欠饭钱。”
沈驰让开凳子。老人听他说了改动的想法,用曲尺比过旧板,又瞧了瞧木头纹路,没笑他那张图,只叫他先把板放稳。
“你知道要什么样,和做得出那个样,是两回事。”
梁进良短短推了几下,一片薄木花卷起来,落在鞋面上。他停下甩甩右手,把刨子还给沈驰。
“剩下的你来。我一干多,晚上筷子也拿不住。”
沈驰这回没急着推。他先照着老人的动作空走一遍,再一点一点试,废了两个小边角,才逐渐刨得平顺。
梁进良喝着茶,在旁边挑他的毛病。茶喝完了,沈驰手上的那块板也总算没那么丢人。
到了中午,老人起身回家,沈驰送到门外,把包工具的布又垫回凳子上。木屑已积成一小堆,手指根起了个亮泡,他不敢挑破,只把握柄的位置换了换。
午后,父亲从饲养棚回来,隔窗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家吃不吃?”
“马上。”
“马上有多久?锅又不会自己往这儿走。”
沈驰用木罩盖住内部,把工具拢在一起,这才跟上父亲。他走得比平时慢,沈秉厚也没催,两人在半路各自抖了一阵鞋里的木屑。
傍晚前,风车终于装好了。
新木片不漂亮,接缝却贴实了;一小段皮边料垫在需要挡漏的地方,其余都留着,没往机器里乱塞。他推着摇柄空转,听原先擦碰的声音停了,心里便先松下来半截。
闻杏从晒场那边背了一小袋谷种过来,放下时喘着气。沈驰赶忙接住,搁到矮凳上。第一天那盆谷子还在墙边,量少,又反复被人抓过,他原就想要一袋够试的新料。
“我说替你留一袋,霍大有还问你是不是准备坐在屋里种。”
“叫他明天带锄头,顺便把门槛也翻了。”
闻杏笑了,解开袋口,把绳子放到凳面上。
沈驰舀了小半瓢,闻见些潮气,没往深处想。机器不擦了,风也顺了,他很想立刻给人看看。
他让闻杏站在侧边,自己开始摇,起先慢,后来越摇越有劲。谷粒簌簌落进出口下面的空盆,有一小团却裹着细灰,沉沉地滚到一起。
再添半瓢,还是如此。
外头有人听见声响,探头来看。沈驰换了几次快慢,肩膀酸起来,两个盆里仍没有他想给人看的清楚分界。
闻杏弯腰捏起一块,手指轻轻一碾,谷粒才散开。
霍大有不知何时站到了窗下,看看风车,又看看沈驰磨红的手。
“明天还用我来了不?”
沈驰没有答。摇柄停在掌心,刚修好的木头散着新鲜气味,却替他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