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是谷子赢了
“来。”沈驰把手从摇柄上拿开,“明天还来。”
霍大有朝盆里努嘴:“让我来夸这个?”
“让你来摇。我摇得忽快忽慢,先不能拿这个说准。”
话说出口,沈驰自己也有点不舒服。他心里盼着这风车一转,就叫窗外那些笑声都停下来。忙活了一天,最先得到的却是一盆灰扑扑的谷子。
闻杏把碾开的那团摊在掌心。
“这袋昨晚搁在仓库门边,门没关严,雨气进去了。我背来的时候,摸着就有些潮。”
“别替我找理由。”沈驰说。
“我是在说谷子。”
闻杏把手往他眼前又伸了一点,眉毛抬着。
沈驰这才低下头看。
他方才还当那团东西是风道没调好的结果,此刻细看,谷壳间黏着细碎土屑,不等进机器就已经结在一起。他用手轻轻捻开,指腹留了湿灰,掌心的热意慢慢退下去。
霍大有伸手要抓另一盆,闻杏挡了一下:“等他看完,别全搅和了。”
沈驰走到墙角,捧出第一天的小盆,拿两边的谷在一张旧纸上分开放。旧盆里的松散得多,新袋里的有几处用指尖一提,能连着带起小小的一片。
门外响起父亲的脚步声。
沈秉厚原是来叫吃晚饭的,看见一屋子人围着两撮谷,也跟着蹲下。他抓了些新料,摊开,慢慢搓了两下。
“这点潮还不至于糟掉,别捂在袋里。你们白天怎么没先摊开?”
沈驰看着父亲指甲缝里的草屑,没有答上来。
不是没有闻见那股气味,是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前头。他想的全是木片、间隙、风往哪里走,仿佛东西画在图上,送进去的谷子就也该规规矩矩。
“我着急了。”他说。
沈秉厚没借机数落,先让他们将没试过的谷倒在席上摊开。闻杏去仓库取了一张空席,霍大有替她抬回来,四个人把袋里剩下的谷慢慢散开。
席子搁在能避雨又通风的檐下。父亲看了看天,叮嘱夜里别让风把湿气又裹回来,明早再挪到晒场去。
“别拿火烘。种子不是炒出来吃的。”
沈驰刚想说自己知道,又将那句话收住。
“我记着。”
杨顺昌来时,正赶上他们往屋里搬试过的两盆谷。他没问机器转得如何,先问谷种还够不够。
闻杏说只试了少量,剩下的完整,试过的也分着放了,没倒进尘土里。
“明天能不能办完?”队长问。
沈驰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,再望向门边的席子。
“得看明天的料。它如果还这样结着,我不能说机器一过就好。”
杨顺昌点头,却没把期限松开。
“不能用,明天就照老办法扬。春播不能等你在这儿琢磨明白。”
霍大有在旁边嘟囔:“最后还是我那两个膀子。”
“你的膀子也不白使。”闻杏合上记工本,“大家都在干活。”
这句话让霍大有有些没趣。他搓搓鼻子,没再说什么。
沈驰送他们到路口,想起原先总觉得乡下有一屋工具、几块旧木头,就能做出点样子,如今才知道,每借一个人过来,都耽误着那个人手头的活。
他喊住霍大有。
“明天等闻杏说料能用了,我再去找你。不让你一早来坐着。”
“我可没工夫坐。”
“知道,你二叔都比你闲。”
霍大有嘴张开又合上,最后朝他肩膀轻轻擂了一下:“再提就把真二叔带来。”
家里饭已经凉了。
姜桂云没问成功没有,只把一盆温水放在门旁。沈驰洗手时碰到磨起的泡,倒吸一口气。母亲凑近看,取了一小条干净布,让他自己缠上。
沈秉厚坐在矮凳上,低头刮鞋底的泥。
“你以前去那屋,回来也没见手这么疼。”
沈驰没抬头。“以前有师傅顶着。”
这句话不全是为原来的年轻人说的。他上辈子做设计,也总有车间师傅接过图纸,把纸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做出来。做不顺了,人家改过再拿来,他有时竟会先问,怎么没照图走。
如今一把老刨子,就能叫他坐下想很久。
吃完饭,沈驰没有再拆风车。他拿纸将明天要做的事写了一遍,又删去大半,只留下几行:同一袋谷、同一个人摇、先看好谷丢了多少。
不能只把一盆吹得干净漂亮,转头将能吃能种的都吹到另一边去。
第一天带来的小盆,他也不打算掺进去。不同的谷做出不同的样子,再好看都说明不了多少。
窗外有人挑着灯回家,影子在纸上晃了一下。父亲从门口探头,看见儿子还没睡,正要开口,沈驰先吹灭了灯。
“歇了。”
沈秉厚愣了愣,把嘴边的话换成一声嗯。
第三天一早,沈驰赶到修理房,将取下的旧补片和剩下的皮边料分放到长凳两头。木罩没有再拆,他先跟闻杏把席子抬到晒场,坐在一旁慢慢将谷粒摊匀。
霍大有从旁边经过,瞥见他手指上那条白布,停了半步。
“等会儿喊我。”
沈驰抬头答应,没再说自己一定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