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他自己摇
到下午,闻杏将一把谷粒放进沈驰手心。
“你再试试。”
他轻轻拨了拨,粒子从指缝间滑下,没再连成小团。沈秉厚在送牲口水时过来看了一眼,说剩下的别急着都装袋,照旧照看着。
“车能转了也只管扬。籽粒好不好,还得另挑,别过一遍就当全好了。”
沈驰应了,将一部分铺在干净白布上,混匀后分成两份。第一天的谷和昨晚试过的两盆,都在屋角另放,闻杏照他所说,没往这里掺。
霍大有来时,裤脚沾着土,身后跟着两个看热闹的社员。其中一人真是他二叔。
沈驰一抬头,大有就先开口:“不是我请的!”
二叔看了看他们:“谁请谁?队里的东西,我还看不得?”
闻杏低头掸布上的灰,肩膀微微抖。
杨顺昌进门,没挤到机器跟前,靠着门框站住。他看看屋里清出的通道,又看见沈驰把工具都摆到了另一头,伸脚将门旁那根木条挪开。
“说吧,要怎么试?”
沈驰指着拆下来的旧板,解释自己会先让其中一处挡风的补片恢复旧样,等看过出料,再换回改好的。别的修补不动,摇车和送进去的谷也尽量一样。
“这样只能看这处改动管不管用,不能说旧车只有这一处毛病。”
他说得比前天慢,也少了几分想压过旁人的劲。
“你换你的,我摇。”霍大有说。
等沈驰把罩合好,给出示意,大有才握住柄。他摇得很稳,胳膊一起一落,没有沈驰昨天那种越着急越乱的声音。
第一份谷从斗里落下,细灰往旁边飘。出料分开了一些,可中间仍夹着不少杂屑。大有弯腰看,先没说话。
沈驰让他停下,等里面完全不动,才揭罩换板。二叔伸手想替他扶,大有把人轻轻拉远些,笑道:“您看就看,别连手也看进去。”
白布铺的地方没让人踩。闻杏把第一回的盆移到边上,换上空盆,自己守在谷袋旁。
第二回仍是大有摇。
木箱里响起一阵匀整的风声,谷粒落在盆底,清脆得像有人拿细指甲轻轻叩铁皮。灰末和轻碎草从另一边分出去,闻杏拿眼睛看着出口,直到盆里铺起浅浅的一层,才抬头望沈驰。
他没顾上看她,正盯着那盆被分出去的轻杂。
这里头若全是好谷,眼前再漂亮也没有用。
等摇柄停稳,几个人将两回各处的出料分别摊开。大有抓起旧样那盆,指间带着不少杂屑;再抓新的,谷粒露得清楚多了。
二叔把眼睛凑近,挑出一颗饱满的谷。
“这边也有好的。”
“有。”沈驰蹲到他旁边,“分出去的还得回拣,不能丢。”
二叔又翻了翻,不吭声了。
沈驰将轻杂里的好谷一粒粒拣到小碟里,让人看清。他没说能一点不损,更没把旧样那边的麻烦藏起来。要比,就把费手的地方也摆出来。
杨顺昌拿着两碟回拣的谷,看了一会儿,才问:“照现在这样,一袋能少费多少事?”
“得让大有做完一袋才知道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
霍大有原本已经抖开袖子,听见这话,瞪了沈驰一眼。沈驰也笑了:“少不了你工分,我替你添料。肩膀累了就停。”
真正干起来,比前头那两盆慢得多。
大有不能一直用同样的力,摇一阵就要缓缓。料也不能一股脑倒下去,沈驰得盯着进料,闻杏负责换盆,将还要挑的另留。二叔起初只是看,后来忍不住坐到凳上,替他们捡了半碟。
“我可不是来上工的。”他一边捡一边说。
“知道。”闻杏说,“您是来监督您侄子的。”
大有没空回嘴,嘴角倒先翘起来了。
过了一阵,梁进良也来了。老人没碰工具,只把手背在后面,听风车转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沈驰刨的那块木板。
“这下没骂它?”
“它肯干活,我就不骂。”
梁进良哼了一声,在那张留着刨痕的凳上坐下。
等这袋试用结束,大有接过茶缸,一口喝了大半。他的肩膀仍累,地上的杂物仍要收,谁都没忽然变得不用干活。可那一堆拣出来的谷种,确实比原先少费了几遍翻扬。
他放下缸,绕着风车走了一圈。
“以后这块板掉了,别谁捡片木头就钉。”
沈驰抬起头。
大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声音便大了:“我说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看什么。下回你管修,我来摇。”
杨顺昌一直等他们将谷和杂物收妥,才拿起拆下的旧补片,翻着看了一遍。
“屋里的草,先不搬了。晚点叫几个常送农具的来,大家商量商量。”
沈驰站起时,脚底轻轻晃了一下。他扶住长凳,掌心压到那层已经磨硬的布,疼得清醒。
外头的太阳正落到槐树梢上。原先搁草的那辆车从门口经过,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