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上写什么
来商量的人,比沈驰想的多。
有人拎着断齿耙,有人两手空空,进门先摸一摸风车的新补片。还有人完全不知道下午试得如何,一坐下就问,这屋以后是不是要给沈家。
沈驰原本想把凳子让过去,听见这话,先将凳子放稳。
“不给。屋还是队里的。”
“那你修好了图什么?”
“图有活做,挣工分。以后能多修几样,再想别的。”
那人看看他,像是嫌这个答案太小,倒也没再追问。
杨顺昌把下午试用的事情讲了一遍。霍大有在边上补充,说机器如今管用,但别指望倒一袋进去,人睡一觉就能取走干净谷子。
“你要是睡了,谷子还得叫醒你。”
有人笑,大有也跟着笑,先前想看沈驰出丑的劲头消下去不少。
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。坏农具有的是,活未必缺;可春忙时不能把壮劳力都留在屋里,说是修理,坐上一天也没人知道究竟做了多少。
闻杏把本子放到膝头,记了几行,又问送修的人,愿不愿意把什么时候送、修成什么样讲清楚。不是什么活都能当场修好,也不是什么修坏的都该叫送来的人认倒霉。
最后商量出一个月的试办。
沈驰白天在这里做队里安排的修理活。需要谁帮几时,先说明;修不了的早点退回去,免得人家下地时还等着。材料照样领用登记,谁也不能把风车拖回自己院子。
一个月以后,再看这间屋究竟值不值得留。
没谁给他许一个远大前程。杨顺昌说完还添了一句,屋后杂草得清,别等夏天成了蚊子窝。
沈驰答应得很快。
闻杏翻到前面,在三天暂记的工分旁一一作了记号。八分、八分、八分,合起来二十四分,这回认下了。
纸上的数字并不能立刻换一口袋白面,沈驰却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来到这里以后,第一次靠自己忙出来的东西,在这个村子里有了点分量。
等人散了,他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币,又把购物记录、剩下的钉子和皮边料放到桌上。
“用了一块,剩一块。”
闻杏核过,叫杨顺昌当面收钱。小包余料留在屋内的铁盒旁,供后续维修使用,没被沈驰揣进口袋。
杨顺昌看他一眼:“倒记得清楚。”
“忘了,您还得来找我。”
“我哪有工夫追着你跑。”队长说着,将钱收好,转身还不忘抬头看看屋后的草。
暮色下来以前,沈驰抱着包布去梁家。
两把刨子擦干净了,曲尺也在。老人在院里择菜,放下菜筐,逐件拿起来看看,没有夸他保管得好,只摸着小刨子边上的一处磨痕,问是不是刚磕的。
沈驰心里一紧,凑过去认了认,点头。
“第二天不会使劲,碰了凳腿。我忘了说。”
梁进良拿指甲轻轻刮过那处,叹口气。
“工具磕了能修。让它跟着你受了罪,还不肯认,那我往后可不借。”
“认。”沈驰说,“您告诉我怎么收拾。”
老人让他坐下,指着那点毛边说了几句,看他慢慢弄妥,才把小刨子重新裹进布里,往他怀里一放。
“大的和尺我留下。这个先借到月底,有活没活都来一趟,我还要用。”
沈驰将小包抱好。先前只觉得缺工具,此时却忽然明白,别人肯将用了几十年的东西交到他手里,也是要他拿日子慢慢还的。
他回修理房放妥刨子,见父亲站在门口。沈秉厚肩头的铁叉已经没了,手里捏着一小截白粉笔。
“你娘让我来喊人。听说屋不用搬了?”
“先试一个月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父亲看着门板,“门上写点什么?省得明天又有人往里搬柴。”
沈驰接过粉笔,想了半天,还是只写了三个字。
修理房。
没写自己的名字,也没加那些听上去格外有气势的字号。门板本来就窄,三个字一摆,已经足够叫路过的人看清。
沈秉厚站远些端详,半晌说:“修字有点歪。”
“您来?”
“我就是看一看。”
父子俩笑着往家走。沈驰手上的白布脏了,父亲问他疼不疼,他说握紧了还疼。沈秉厚嗯了一声,走到水缸旁,先替他舀出一瓢水。
姜桂云听完二十四个工分的事,把晚饭的菜碗往儿子跟前移了移。
“明天还吃两碗?”
“能有三碗就三碗。”
“先吃完眼前的再说。”
饭到一半,霍大有从院门外探进头,手里拿着一把晃动的锄头。
“这个,明早送去行不?”
沈驰接来看看,没当场许能修。木柄裂到什么地方,还得天亮拆开才清楚。
“明早看。不能用的,就得另换。”
大有答应,将锄头收回去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我二叔说,下午那架风车,确实比以前好使。”
姜桂云笑出了声。沈驰也笑,笑完低头继续吃饭。
村口的门板上,那三个粉笔字白得发亮。
明天起,总算有人知道该把坏东西送到哪里了。